十余日的时光,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温州府,这座东南沿海的重镇,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鼎盛。

  自京城礼部的仪仗抵达之后,整个温州府便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城内的主干道被反复清扫,洒上清水,铺上了一层细黄土。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尽数挂上了红绸与灯笼,放眼望去,一片喜庆的海洋。

  自东南道各府、各县而来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纷至沓来。

  温州知府衙门的大小官吏,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城门口设立了接待处。

  每日里迎来送往,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情的笑容,连腰都仿佛比往日里弯了三分。

  寻常百姓更是伸长了脖子,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聚在街头巷尾。

  看着一顶顶官轿在差役的簇拥下驶过,猜测着轿中又是哪一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听说了吗?昨日来的是台州知府谭大人!”

  “何止!我亲眼看见了,宁波府沈家的车队也到了,那叫一个气派!”

  “你们这都算什么,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大场面还在后头!”

  “冠文伯大婚,那可是天大的事,据说连总督大人都会亲至!”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浙直总督,胡宗宪!

  那可是坐镇东南,手握军政大权,跺一跺脚整个东南都要抖三抖的擎天之柱!

  寻常官员的婚嫁,能请动一位知府已是天大的面子,而陆明渊的婚典,竟能引得总督亲临?

  这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座温州城,将这场婚礼的规格,在所有人的心中,又拔高了数个层次。

  城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也一日比一日森严。

  一队队身着玄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镇海司精锐,悄无声息地接管了温州府的城防。

  温州府最大的酒楼“望海楼”,连同附近几家稍有名气的酒肆,尽数被陆府包下,专门用以宴请四方宾客。

  流水般的宴席,一日三开,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不要钱似的往上端。

  那些前来道贺的官员们,在享受着顶级盛筵的同时,也对陆家的财力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

  终于,吉日来临。

  陆府之内,早已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礼部右侍郎温元书,此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他手持一份厚厚的婚典仪程,亲自担任赞礼官。

  声音洪亮地指挥着一众礼部官员,将每一个流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每一个细节,都严格按照“首辅之仪”的最高规制来办,其繁复与庄重,让在场观礼的官员们叹为观止。

  当身着大红婚服的陆明渊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前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身繁复华美的状元婚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累赘,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尚显稚嫩,但那份从容不迫,渊渟岳峙的气度。

  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将他当做一个寻常孩童看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微微颔首,百官皆躬身回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在温元书高亢的唱喏声中,婚礼正式开始。

  “有请证婚人,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

  温元书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官员,无论是真心道贺还是前来观望的,心脏都猛地一跳,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

  只见一位身着一品麒麟补服,面容清癯,目光沉毅的中年官员,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他身上没有丝毫的骄横霸气,却自有一股如山岳般沉稳厚重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胡宗宪!

  “天哪,真的是胡部堂!”

  “胡部堂亲自证婚……这……这等荣宠,闻所未闻!”

  “冠文伯的面子,不,应该说是陛下的圣眷,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一众官员纷纷傻眼,他们虽然都收到了消息,说胡宗宪会为陆明渊证婚,但传言终究是传言。

  此刻亲眼见到这位东南柱石站在那里,为一位十二岁的少年伯爵证婚,那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冲击力,简直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仅仅是荣宠了,这是一种明确无比的政治信号!

  胡宗宪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他背后的严党,乃至整个东南的官场!

  他今日站在这里,便意味着,这位少年伯爵,已经得到了东南官场最高层级的认可!

  胡宗宪缓步走到堂前,目光温和地看着陆明渊,沉声道。

  “奉天承运,为国选才。今有冠文伯陆明渊,与陇西李氏女温婉,结为秦晋之好。”

  “二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

  “本官今日为之证婚,愿尔二人,琴瑟和鸣,白首偕老,为国之栋梁,为世之楷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明渊与一身凤冠霞帔,被红盖头遮住面容的李温婉并肩而立,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插令旗的京城禁卫,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而入。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让整个婚礼现场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满堂宾客,包括胡宗宪在内,皆是神情一肃,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禁卫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陇西李氏女温婉,乃冠文伯陆明渊之聘妻,系出名门,性行淑均,克娴于内,柔嘉维则。”

  “今冠文伯大婚,特册封尔为三品诰命夫人,赐翟冠、霞帔,钦此!”

  三品诰命夫人!

  圣旨宣读完毕,跪在人群最前方的李德正,以及他身后的一众李氏族人,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虽然“首辅之仪”的婚礼,已经预示着李温婉的身份尊贵。

  但当这道册封的诰命圣旨真正到来时,那种无与伦比的荣耀感,还是让所有李家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李德正老泪纵横,叩首谢恩,声音都带着哽咽。

  “臣……臣李德正,携阖族上下,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李氏族人,此刻看向那道被红盖头遮掩的倩影,目光中不再仅仅是羡慕,而是充满了狂热的崇敬与骄傲!

  这是他们李家的麒麟女,是他们陇西李氏重现辉煌的希望!

  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婚礼的每一个环节都顺利而庄重地完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陆府之内,宴开百席。东南道各地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此刻都汇聚于此。

  主宴设在内堂,规格之高,令人咋舌。

  主座之上,浙直总督胡宗宪居中而坐,他的左手边,是新郎官陆明渊,以及他的岳父,陇西李氏家主李德正。

  右手边,则是代表着朝廷礼法的礼部右侍郎温元书。

  再往下,则是浙江布政使、按察使,杭州知府,宁波知府……几乎囊括了整个东南官场最有权势的一批人物。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跺一跺脚,都足以让一方震动。

  而此刻,他们都围绕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胡宗宪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明渊那张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期许,朗声笑道。

  “今日,是明渊大喜之日,也是我东南官场的一大喜事!我等能在此共聚一堂,皆是托了伯爷的福。”

  “来,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祝贺伯爷与李夫人,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也祝我大乾,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敬总督大人!敬伯爷!”

  满堂官员齐齐起身,举杯相应,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明渊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回敬。

  从容淡定,丝毫不因这等众星捧月的场面而有半分失态。

  他知道,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他与李温婉的结合,更是一场盛大无比的政治秀。

  从他接过那道“一品首辅之仪”圣旨的那一刻起,他的婚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

  觥筹交错之间,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艳羡,或探究,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只是平静地应对着,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洞房之内,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姑娘,是否已经等得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