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之下,李温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白纱。

  当面纱飘然落下的那一刻,陆明渊执着茶盏的手,第二次在空中停顿。

  如果说方才的停顿是出于对林瀚文“出卖”的哭笑不得,那么这一次,则是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厅内的光线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归宿,尽数汇聚于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所谓“皓月坠入凡尘,冰雪凝成肌肤”,怕也不过如此。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一双明眸,仿佛噙着江南最温润的烟雨,却又藏着北国最璀璨的星辰。

  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清雅与灵秀。仿佛钟天地之灵气,将山川之秀美,尽数萃于一人眉眼之间。

  陆明渊两世为人,前世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见惯了屏幕上经过精心雕琢的绝色。

  可即便是那些一线明星,与眼前的李温婉相比,也终究是落了下乘。

  她们的美,是人间烟火堆砌出的精致。

  而她的美,却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源自书卷与千年世家底蕴的从容气度。

  他的失神,只有短短一瞬,却清晰地落入了李温婉的眼中。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喜悦,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而动人的涟漪。

  嘴角那抹原本礼节性的弧度,也似乎变得真实了几分。

  她将面纱轻轻叠好,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个动作让她彻底从方才那种棋逢对手的锐气中抽离出来,多了几分属于女儿家的温婉。

  “冠文伯方才所言,是为‘破局’之问。”

  “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敢妄言‘高见’,只想与冠文伯探讨一番‘解局’之法。”

  “伯爷将东南旧势力比作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欲以镇海司为刀,将其斩断。”

  “此法固然刚猛,却也易使刀刃受损,甚至崩裂。”

  李温婉走到那副《万里海疆图》前,与陆明渊并肩而立。

  她没有去看那壮丽的河山,而是侧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既然是网,便有纲有目。纲举,则目张。”

  “与其一刀乱斩,激起所有鱼儿的拼死反抗,何不先寻其纲,控其目?”

  陆明渊心中一动,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愿闻其详。”

  “伯爷的难题,在于势单力孤,而敌众我寡。”

  “那么破局的第一步,便不是‘战’,而是‘分’。”

  李温婉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温州府的位置。

  “这张大网,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非同心同德。”

  “百年的利益纠葛,既是他们的联盟根基,亦是他们彼此猜忌的源头。”

  “有贪得无厌、负隅顽抗的,便必然有审时度势、想要另寻出路的。”

  “伯爷的《漕海一体策》,是国之大策,是煌煌大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我们为何不给那些愿意‘顺’的人,一条活路,一条比现在更好的活路?”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得惊人:“海贸司的‘船引’,便是最好的鱼饵。”

  “我们可以将第一批‘船引’,有条件的发放给那些并非死硬派的二流、三流世家。”

  “让他们在镇海司的规矩下,合法地出海,赚取比过去更安稳、更长远的利润。”

  “此为‘以利驱之’,分化其内,拉拢一批,孤立一批。”

  陆明渊的眼神亮了。

  这与他的某些初步构想不谋而合,但由李温婉说出,却更加系统,更加清晰。

  “其二,”李温婉的指尖,从温州划向了宁波,那里是沈家的根基所在。

  “伯爷手握圣旨,代表的是朝廷法度。”

  “法度之威,在于必行。对那些冥顽不灵、公然挑衅的首恶之徒,则必须以雷霆之势,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舟师司的战船,不必遍地开花,只需择一要害,聚而歼之。杀鸡儆猴,立木为信。”

  “让整个东南都看到,镇海司的刀,不仅锋利,而且敢于见血!”

  “此为‘以法绳之’,用最强硬的手段,打掉他们的幻想与侥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伯爷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漕运司的每一粒粮食安全入京,海贸司的每一两关税上缴国库,港务司的每一个码头高效运转”

  “这些,都是在为伯爷积攒‘势’。”

  “当镇海司的‘势’,一天天壮大。”

  “当跟随伯爷的商人赚到了钱,当温州的百姓得到了实惠,当朝廷看到了成效。”

  “这张旧网,便会从根基开始腐朽。到那时,伯爷甚至无需挥刀,它自己便会土崩瓦解。”

  “此为‘以势压之’,以阳谋对阴谋,以煌煌大势,碾压一切魑魅魍魉。”

  以利驱之,以法绳之,以势压之。

  短短十二个字,如三道惊雷,在陆明渊的心头炸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见解,而是一套完整且极具操作性的战略纲领!

  它将陆明渊那看似死局的困境,剖析得淋漓尽致,并指出了三条清晰可辨的路径。

  “李姑娘……”

  陆明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赞。

  李温婉微微一笑,笑容如春日冰雪初融,让整个厅堂都为之失色。

  “小女子不过是纸上谈兵,拾人牙慧罢了。真正要将这蓝图变为现实的,是伯爷。”

  “其中的艰难险阻,非我一介女流所能想象。”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里,诺大的正厅,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从漕运司如何与旧有的漕帮势力周旋,到海贸司关税税率的制定标准。

  从港务司如何招募和管理码头力夫,到舟师司第一批战船的建造与兵员来源……

  他们的话题,涉及镇海司的方方面面,细致入微,又高屋建瓴。

  陆明渊惊奇地发现,李温婉对许多事务的理解,不弱于自己的师尊林翰文。

  她不仅熟读经史,更对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产经济了如指掌。

  往往陆明渊只提出一个框架,她便能迅速地补充出其中的血肉和细节。

  两人时而并肩立于图前,指点江山;时而相对而坐,烹茶论道。

  陆明渊越聊,心中越是惊叹,越是钦佩。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基于利益的联姻,他需要的是陇西李氏这个盟友。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得到的,远不止于此。

  他得到的,是一个真正可以同行的“知己”。

  一个能在他谈及星辰大海时,不会只关心后宅几亩薄田的女子。

  一个能在他描绘宏图伟业时,能为他补上最关键一笔的女子。

  恩师啊恩师……

  陆明渊在心中,第三次想起了林瀚文那张温和的笑脸。

  这一次,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感激与了然。

  您老人家,这哪里是给我找了一门亲事,这分明是给我送来了一位“无双国士”啊!

  当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缕霞光隐没于海平面之下,亲卫悄然入内,点亮了厅中的烛火。

  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背后的《万里海疆图》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融洽。

  陆明渊这才惊觉,时间已然流逝如此之久。

  他停下话头,看着烛光下李温婉那被映照得温润如玉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定。

  “天色不早了。”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又与我清谈许久,想必也乏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李温婉也随之起身,盈盈一福:“听凭伯爷安排。”

  陆明渊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隔壁的房间走去。

  李德正并没有真的去看什么港口,他一直就在隔壁的厢房里。

  由陆明渊的亲卫队长陪着,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耳朵却始终关注着正厅的动静。

  一个半时辰,足足一个半时辰!

  自己的孙女和那位少年状元郎,竟然单独相处了这么久!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知道,事情成了!

  “老先生。”

  陆明渊走进房间,对着李德正深深一揖。

  李德正连忙起身扶住他,笑呵呵地问道。

  “如何?明渊,我家那丫头,没有让你失望吧?”

  陆明渊抬起头,脸上是真诚无比的笑容,他看着这位为家族未来豪赌一场的老人,郑重地说道。

  “老先生慧眼如炬,温婉姑娘之才之德,远超晚生想象。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哈哈哈!好!好一个‘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李德正听到这番话,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狂喜。

  他抚掌大笑,连颌下的胡须都在颤抖。

  陆明渊再次一揖,言辞恳切。

  “晚生有一不情之请。想邀请老先生与温婉姑娘,明日……到晚生家中一叙。家父家母,早已盼着能见一见老先生与姑娘。”

  到家中一叙!

  见家父家母!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这是晚辈定下心意后,邀请女方长辈拜见自己父母的正式流程!

  这意味着,陆明渊已经彻底认可了这门亲事!

  李德正的笑声更大了,他连连拍着陆明渊的肩膀。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

  “应当的!应当的!老夫明日,一定带着温婉,亲自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