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司府衙,前身为温州卫指挥使司,经由工部巧匠大半个月的修葺,早已焕然一新。

  原先那股武夫当权的肃杀之气,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文官衙门的庄重与威严。

  陆明渊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疾不徐。

  他身上那件鸦青色的四品官袍,宛如流动的墨。

  行至正厅之前,早有亲卫将厚重的厅门向两侧推开。

  “嘎吱——”

  一声绵长的门轴转动声后,阳光倾泻而入,将厅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正厅之内,陈设雅致,几案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墙上悬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万里海疆图》。

  图下,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年约花甲,身着一袭暗紫色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已有了些许银丝,但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正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望向门口。

  此人,便是当今大乾最顶尖的门阀之一,传承千年的陇西李氏的当代族长,李正德。

  而在他的身侧,则静静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

  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流云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隐隐流动。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遮住了绝大部分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冷静,仿佛秋日里最澄净的一汪湖水,又好似深夜里最明亮的一双寒星。

  当陆明渊的目光投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与躲闪,只有一种坦然的、平等的注视。

  仿佛,她也在打量着他。

  这便是李温婉。

  那个被恩师林瀚文誉为“女诸葛”的女子,那个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妻子。

  “陆大人!”

  李正德率先反应过来,看到门口那个身着官袍,身形虽显稚嫩,但气度已然沉稳如山的少年。

  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快走几步,主动迎上前来,爽朗地大笑道:

  “老夫李正德,冒昧来访,还望陆小友莫要见怪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陆明渊,口中的赞叹之词,如同钱塘江的潮水般,连绵不绝。

  “好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般风采,这般气度,当真是俊美过人!”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中,能在十二岁便有如此气象的,陆大人是独一份!”

  “都说状元郎文采风流,冠绝大乾,今日一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

  “陛下亲封‘冠文伯’,这个‘冠’字,用得实在是妙,实在是贴切啊!”

  若是换了旁的少年人,骤然被这等千年世家的族长如此盛赞,怕是早已心神摇曳,不知所措。

  然而陆明渊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未变。

  待李正德话音稍落,他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声音清朗而谦逊。

  “李老先生谬赞了。”

  “晚辈不过是侥幸,得陛下天恩厚爱,又蒙恩师悉心教导,方有今日,实不敢当老先生如此夸奖。”

  他摆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言语间,将一切功劳都归于君王与师长,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色。

  李正德眼中的喜色与欣赏,瞬间又浓郁了几分。

  成了!

  他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来之前,他心中其实尚有一丝疑虑。

  毕竟,陆明渊的崛起太过传奇,太过迅猛。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骤然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会不会因此而心性浮躁,骄傲自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年少得志,最怕的就是把持不住自己。

  可今日一见,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眼前这个少年,心性之沉稳,城府之深沉,远超他的想象。

  少年得势,却不骄不躁,谦逊有礼。

  这份心性,比那状元之才,比那冠文伯之爵,还要珍贵百倍!

  李正德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只要不中途陨落。

  以这陆明渊的才华与心性,将来入阁拜相,成为一代首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郎,俊美过人,天赋异禀,将来势必会是首辅之尊!

  这样的人,在他们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看来。

  其价值,比让族中女子入宫为妃,甚至为后,还要大得多!

  后宫之中,佳丽三千,纵然是皇后,也要与其他无数世家明争暗斗。

  不过是仰仗君王的一时恩宠,君王心思一变,便是万劫不复。

  家族的荣辱,全都系于一人之身,风险太大。

  可嫁给陆明渊,却完全不同。

  这可是未来的首辅正妻,而且是发妻!

  是陪着他从微末走到巅峰的结发之妻!

  这份情谊,这份地位,所能带来的权势与影响,是任何一个后宫妃嫔都无法比拟的。

  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李正德心中念头急转,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

  他侧过身,指了指一直静立不语的李温婉,对陆明渊说道。

  “明渊,来,老夫给你介绍一下。”

  他没有再称呼“陆大人”,而是直接用了“明渊”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这是老夫的外孙女,李温婉。”

  随着他的介绍,那道静立的身影,微微向前一步,朝着陆明渊盈盈一拜。

  面纱之下,那双清亮的眼眸,再次与陆明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陆明渊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淡淡的歉意,似乎是在为他们此行的唐突而致歉。

  陆明渊心中微动,回了一礼,而后才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李正德身上。

  “不知老先生与……李姑娘此番前来温州,所为何事?”

  他明知故问,却又必须这么问。

  这是规矩。

  李正德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笑道。

  “说来也是巧合。林瀚文林大人,与我陇西李氏也算有几分故交。”

  “前些时日,老夫收到林大人的亲笔书信,信中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明渊和李温婉之间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

  “林大人在信中,也向老夫阐明了为你们二人牵线搭桥,定下婚约的原委。”

  “老夫对这桩婚事,是举双手赞成!”

  “恰逢老夫前段时间,正带着温婉,在苏州拜访一位族中长辈。”

  “接到信后,想着温州府离得也不算太远,索性便直接过来了。”

  “一来,是想亲眼见一见,能让林瀚文那般眼高于顶的人物都赞不绝口的少年状元,究竟是何等风采。”

  “二来嘛……”李正德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也是想让温婉这丫头,提前认认门,见见自己未来的夫君。”

  “毕竟,你们年轻人的事,总要你们自己先熟悉熟悉。”

  “我们这些老家伙,总不好事事都包办代替,那不成棒打鸳鸯的恶人了嘛!”

  这番话说得,既解释了他们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又将这场带着浓厚政治联姻色彩的婚事,说得充满了人情味。

  仿佛真的是一对自由相恋的璧人,在长辈的开明安排下,进行一场温馨的初见。

  陆明渊听着,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什么恰逢在苏州,什么顺路过来看看,不过是托词罢了。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陇西李氏在接到林瀚文的信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桩婚事的巨大价值。

  他们迫不及待地,便派出了分量最重的族长,带着嫡长孙女,星夜兼程地赶了过来。

  他们这是在用行动,向自己,向恩师林瀚文,乃至向天下所有关注着此事的人,表明一个鲜明的态度。

  ——我陇西李氏,看好你陆明渊!

  这份投资,我们投了!

  而且是毫不犹豫,立刻就投!

  想通了这一层,陆明渊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对方突然到访而产生的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笑意,言语亲和的老者,心中生出的,不再是晚辈见到长辈的拘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陇西李氏,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的,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平静如初。

  她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又似乎,早已将一切都看透。

  陆明渊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或许,比她那位精明的族长祖父,还要更加有趣。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再次对着李正德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

  “老先生与李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是晚辈失礼了。”

  “请入座奉茶。”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将二人引向厅内的待客区。

  李正德哈哈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与陆明渊并肩而行。

  从陆明渊进来开始,他就已经对这位未来的李家夫婿,无比满意。

  李温婉则迈着细碎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那层薄薄的面纱,在穿堂而过的海风中,轻轻飘动,欲说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