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是骂,但语气里却满是笑意。

  他接着扬声道:“今日,陆大人体恤我等终年征战,孤身在外,特意为大家牵此良缘!”

  “但姻缘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稍后,各营百户、总旗,带好自己的人,以篝火为中心,围坐成圈。”

  “男左女右,不可逾越!大家伙儿,有什么话,就大胆地说!”

  “你是哪里人,家里几亩地,爹娘是否健在,上阵杀过几个倭寇,得过什么赏,都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

  “让姑娘们也听听,咱们镇海司的汉子,是何等的英雄好汉!”

  “吼!”

  一声令下,数千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方才还杂乱无章的场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军纪的烙印,早已深刻在他们骨子里。

  众人今夜都是为了娶媳妇儿来的,不是为了哄闹,此时心中也都有一杆称儿!

  一队队士兵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迅速围着一簇簇小篝火坐下,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另一边,那些吏员和妇人也柔声引导着姑娘们,在每个圆圈的另一侧坐下。

  起初,气氛还有些凝滞。汉子们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在接受检阅。

  姑娘们则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终于,还是那个山东大汉,在同伴的几番推搡下,涨红了脸,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大得像在喊操。

  “俺……俺叫石铁山,山东济南府人!家里……家里还有个老娘。”

  “跟着戚将军打了五年仗,从台州府杀到这温州府,脑袋上挨过一刀,腿上中过一箭,手里……砍了七个倭寇的脑袋!”

  “俺没啥大本事,就是有力气,能打仗,也能种地!俺就想……就想讨个婆娘,好好过日子,给俺娘生个大胖孙子!”

  他说完,重重地坐了下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场面静了一瞬,随即,他对面的一个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像是泉水叮咚。

  她身边的几个女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俺是义乌的,姓王,叫王二麻子,脸上有麻子,可俺心不麻!俺是戚家军第一批兵,在花街杀过倭寇!”

  “俺叫李狗蛋,名字不好听,是爹娘随便起的,盼着好养活。”

  “俺是百户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号弟兄!在温州城外那一仗,俺带人端了倭寇一个哨探营!”

  “陆大人赏了俺五十两银子,俺都存着,准备盖房子娶媳-……娶婆娘!”

  一个个粗犷的汉子,争先恐后地站起来,用最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介绍着自己。

  他们不说花言巧语,只是将自己的家底、功勋、以及对未来的期盼,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些女子面前。

  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种雄性的求偶本能,是一种“我能养活你,能保护你”的最真诚的宣告。

  姑娘们认真地听着,起初的羞涩与忐忑,渐渐被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所取代。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曾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见识过世间最深的恶意。

  倭寇的凶残,流离失所的凄苦,让她们对未来早已不敢抱有奢望。

  可现在,这些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军汉,却在用他们的方式,许诺一个“家”。

  他们的功勋,是姑娘们安全的保障。

  他们的积蓄,是未来生活的基石。

  他们口中那一个个“大胖孙子”的愿望,对于这些同样渴望安定的女子来说,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渐渐地,有胆大的姑娘也开始低声回应。

  “奴家……姓柳,家在瑞安县,爹娘都……都没了。只会些针线活……”一个声音细弱的女子说完,眼圈就红了。

  立刻,对面一个士兵就急吼吼地站起来:“妹子别哭!俺会打铁,以后俺打铁,你做针线活,保管饿不着你!”

  “奴家本是平阳县一户耕读人家,略识几个字……”

  “哎呀!识字的嫂子!俺们队正也识字,你们俩正好一对儿!”

  火焰跳动,映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羞赧,或期盼的脸。

  空气中,烤肉的焦香与烈酒的淳厚,不知不觉地,多了一丝名为“情意”的甜香。

  一些士兵开始笨拙地将自己烤得最好的肉,递到对面的姑娘面前。

  而有些姑娘,也鼓起勇气,抬起头,将自己清澈的目光,投向那个让自己心动的身影。

  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点将台上,戚继光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大人……您看,您看他们……”

  陆明渊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双明亮的眸子,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璀璨。

  他轻声道:“情之一字,最是动人。戚将军,你我今日,算是做了桩天大的功德。”

  时间在喧嚣与温情中悄然流逝。

  两个时辰后,当夜色渐深,篝火也渐渐黯淡下来时。

  一个身材魁梧的百户长,拉着一个满脸羞红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点将台下,“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大人!戚将军!”那百户长声如洪钟。

  “俺,镇海司左营百户周大牛,想娶身边这位林家妹子为妻!”

  “俺们说好了,以后俺上阵杀敌,她给俺暖炕头!求大人和戚将军,为俺们做个见证!”

  那林家姑娘羞得头都快埋进胸口,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人!俺也求大人证婚!”

  “还有俺!大人,戚将军,俺们也说好了!”

  “求大人成全!”

  一时间,点将台下,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一对对男女,手拉着手,并肩跪在一起,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的陆明渊与戚继光。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恳求。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数百对之多。

  整个军营的将士都沸腾了,他们为自己的同袍呐喊,吹着口哨,用最热烈的方式,祝福着这些即将组成的新家庭。

  戚继光看着台下跪着的,许多都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悍将。

  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了一个承诺而激动不已。

  他虎目含泪,重重地抱拳,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大人!末将替这七百多对新人,谢大人成全之恩!”

  他已经迅速清点出了人数,将近七百对!这几乎是今夜到场女子的一半!

  “好!好!好!”陆明渊连说三个好字,他上前一步,扶起戚继光,朗声道。

  “诸位请起!你们为国戍边,流血流汗,理应得到这世间最好的福报!”

  “本官今日,便与戚将军一同,为你们证婚!愿你们,从此琴瑟和鸣,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谢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感谢声,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棚都掀翻。

  宴会终有散时。

  当最后一对新人喜气洋洋地离开,当最后一辆送姑娘们回牛邙山的马车在夜色中远去,喧闹了一夜的军营终于恢复了宁静。

  陆明渊站在高台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那尚显稚嫩的身影,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

  “戚将军。”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末将在。”戚继光肃然而立。

  “今夜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陆明渊的目光投向温州城的方向,悠然道。

  “牛邙山尚有千余女子,我镇海司,也还有数千光棍弟兄。”

  “此事,还要劳烦戚将军,过几日,再安排几场。务必让想安家的弟兄,都有机会接触到合适的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让他们在温州府扎下根来,有妻儿,有牵挂,这温州府,才算是他们真正的家。”

  “有了家,他们守卫这片土地时,才会更加用心。”

  “人心安定,百业自兴。这温州府的市面上,多了数千个家庭的采买,对本地的经济也是一针强心剂。”

  “此乃一举多得,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戚继光听得心头震动。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戚继光郑重的躬身行礼,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心悦诚服。

  “末将遵命!此事,必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负大人所托!”

  “嗯。”陆明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戚继光。

  “还有一件事,你要给我记死了。”

  戚继光心中一凛,连忙道:“大人请讲!”

  “你情我愿,方为佳偶。今日之事,贵在一个‘喜’字。”

  陆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我镇海司的兵,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是强抢民女的恶霸。”

  “你传下话去,之后所有的联谊,但凡有任何强迫、威逼之事发生,无论他是谁,官居何职,立过多少功劳……”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休怪我陆明渊的刀,不认袍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