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陆明渊思绪万千之际,前方引路的小太监忽然停下脚步,躬身道:“伯爷,陛下有口谕。”

  陆明渊心中一动,敛神道:“臣,恭听圣谕。”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说,伯爷一路风尘,想必也念着恩师。”

  “林总督已在伯爵府等候一个时辰了,陛下就不留伯爷在宫中用膳了,免得林总督等急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陆明渊周身的寒意。

  恩师?林瀚文!

  他竟然也回了京师!

  陆明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老师回京的消息。

  这一趟回京,他本以为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朝堂的风云变幻,却没想到,身后竟还有一座靠山在等着自己。

  跟在身后的吕芳见状,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伯爷,万岁爷是特意算着您和林总督的路程,让林总督先行一步入京的。”

  “万岁爷知道伯爷您重情重义,特意安排了这场师徒相见,为的就是让伯爷您安心。”

  陆明渊猛然抬头,望向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方向,心中的感动与震撼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前一刻还是雷霆万钧的敲打与军令状,下一刻,却又是这般细致入微、体恤人心的温情与拉拢。

  嘉靖皇帝不仅给了他权,给了他压力,更给了他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温情。

  他不仅要让陆明渊为他卖命,更要让陆明渊为他死心塌地地卖命。

  陆明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陆明渊对着御书房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

  这一拜,是谢君恩,亦是……敬畏。

  直起身来,陆明渊不再有丝毫耽搁,对吕芳和小太监拱了拱手,便快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那件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卷起一地的碎琼乱玉。

  归心似箭,不过如此。

  伯爵府的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车夫见到自家主子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陆明渊一跃而上,沉声道:“回府,快!”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座气派的伯爵府邸便已遥遥在望。

  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晕,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陆明渊几乎是跳下马车的,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府中,府内的管家和下人早已闻声迎了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伯爷回府!”

  “不必多礼!”陆明渊摆了摆手,急切地问道。

  “林总督可在府中?”

  管家连忙回道:“回伯爷,林大人一个时辰前便到了,此刻正在书房中看书。”

  陆明渊闻言,心中大定。

  他连身上的官袍都来不及换下,甚至顾不得拂去肩头和发梢的雪花,便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但里面透出的烛光,却让陆明渊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心。

  他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进来吧。”

  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陆明渊推门而入,只见一袭青色官袍的林瀚文正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书,在烛光下看得入神。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欣慰笑意。

  “老师!”

  在见到林瀚文的瞬间,陆明渊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这两个字。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上前,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陆明渊,拜见恩师!”

  “快起来,快起来!”

  林瀚文连忙放下书卷,绕过书案,亲手将陆明渊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何须行此大礼。”

  林瀚文的目光在陆明渊身上打量着。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以及那张虽显稚嫩却已然有了几分威严的脸庞,心中是说不出的欣慰与骄傲。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明渊肩膀上的雪花,温声问道。

  “看你这模样,是一接到圣旨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吧?累坏了吧?”

  陆明渊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诚挚地说道。

  “学生不累。能再见到恩师,便是再辛苦百倍,也都是值得的。”

  “哈哈哈,你啊你,还是跟之前一样。”

  林瀚文闻言开怀大笑,拉着陆明渊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坐下说话。”林瀚文的笑容温和。

  “这一趟入京,陛下的安排,当真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算准了你我的时间,让我先一步入京。江苏那边的情况,我已经跟陛下详细禀报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说道。

  “说说看,你这一年,在温州府的近况,还有你那个镇海司,究竟做成了什么模样!”

  陆明渊点了点头,双手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他定了定神,开始将自己这一年来在温州府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向恩师娓娓道来。

  从初到温州,面对三大世家的刁难与架空,到如何利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海战,一举打掉沈、陈两家的气焰,将温州府的军政大权牢牢抓在手中。

  从镇海司的草创,四大清吏司的组建,如何顶着朝堂上下的压力,招兵买马,建造船厂。

  再到如何安置那数千名从倭寇手中解救出来的女子,让她们成为镇海司纺织工坊的第一批女工。

  他讲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那些在旁人看来惊心动魄的权谋争斗,那些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从他口中说出,却如同家常便饭般平淡。

  然而,林瀚文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虽然远在江苏,但也时常能听到一些关于温州府的风声。

  可那些传闻,又怎及得上陆明渊亲口讲述来得详尽与震撼!

  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在短短一年之内。

  竟真的在东南沿海那片龙潭虎穴之中,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撬开了一道裂缝,建立起了一番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基业!

  当陆明渊讲到最后,关于开海的两条航线,以及那预估近千万两白银的恐怖利润时。

  即便是林瀚文这样久经宦海风浪的封疆大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平静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自己这个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稚童了。

  他已经成长为一头真正的……雏龙!

  一旦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搅动天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