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师。

  “温州府八百里加急!军国要务!闲人避退!”

  嘶哑的吼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在京师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回荡。

  驿卒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亢奋,手中高举着封了火漆的公文,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奔通政司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支更为庞大的队伍,也缓缓驶入了京师的城门。

  数百名精锐士卒护卫着数十辆沉重的马车,车辙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为首的旗帜上,一个斗大的“陆”字迎风招展,旁边则是代表着温州府镇海司的玄色浪涛纹章。

  这是温州府的秋收岁贡,以及……开海以来,镇海司上缴国库的第一笔税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师迅速扩散。

  起初,还没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直到户部的官员打开了那些沉甸甸的箱笼,看到那如山一般堆积、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银光的官锭时。

  整个京师的官场,彻底炸开了锅。

  一百万两!

  整整一百万两白银!

  要知道,大乾王朝一年的国库收入,刨去各项开支,真正能动用的盈余,也不过数百万两。

  陆明渊这开海不过数月,仅仅是第一次上缴的税银,就足足有一百万两之巨!

  这哪里是开海?

  这分明是开了一座金山银山!

  一时间,温州府,镇海司,还有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冠文伯陆明渊,成为了整个京师所有势力关注的绝对焦点。

  ……

  西苑,严府。

  雕梁画栋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闲适。

  严世蕃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抄录来的户部清单,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父亲!一百万两!整整一百万两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还仅仅是开始!您想想,这镇海司日后,会是怎样一个泼天的富贵!”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情却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严嵩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自己这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儿子。

  “东楼,镇静些。”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父亲,儿子失态了。只是……这镇海司,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如今这只鸡,却大半握在清流那帮人的手里,儿子实在是心有不甘!”

  严嵩闻言眼色微变,缓缓开口说道。

  “镇海使陆明渊,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新封了冠文伯,圣眷正浓,谁也动不了他。

  “儿子明白!”

  严世蕃独眼中精光一闪。

  “想要把他从镇海使的位置上拉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镇海司那么大一个衙门,除了镇海使,不还有左右辅政,四大清吏司吗?”

  “尤其是那左右辅政,一个管钱粮人事,一个管港口军务,都是一等一的要职!我们绝对不能让清流一家独大!”

  严嵩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

  严世蕃见状,继续说道。

  “如今的右辅政,是谭伦兼着。此人是裕王府的人,是徐阶那老狐狸的心腹。”

  “想把他直接拉下来,怕是很难,裕王爷那一关就过不去,陛下也不会轻易同意。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我们可以换个法子。谭伦如今的身份,是浙江监军。”

  “我们可以上奏,言说镇海司乃是朝廷新设要司,事关国计民生。”

  “浙江监军之职,重在监督军务,不宜长期兼任辅政之位以免军政混淆,权责不清。以此为由,逼他们换人!”

  “只要谭伦挪了位置,清流那帮人就得重新推举人选。”

  “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

  “就算不能拿下右辅政,至少也要把油水最足的海贸、港务两个清吏司攥在手里!”

  严世蕃越说越是兴奋。

  “只要把人弄过去,还怕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温州那地方,随便一点浪花,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严嵩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放下茶盏,缓缓点头道。

  “这个法子,可行。不过,你要记住,镇海司是陛下的钱袋子。”

  “我们安插进去的人,必须是身世清白、能力出众的干才。”

  “若是派个酒囊饭袋过去,弄出了岔子,坏了陛下的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父亲放心!”严世蕃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儿子知道轻重。这一次,我一定亲自挑选得力人选,务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严嵩微微颔首,心中却暗自一叹。

  这泼天的富贵,既是机遇,也是陷阱。

  急着踩进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与此同时,裕王府。

  气氛同样凝重。

  书房内,当朝次辅徐阶、户部尚书高拱、兵部尚书张居正,这三位清流派系的绝对核心,正围坐一堂。

  他们的面前,也同样摆着一份关于温州府的详细邸报。

  脾气最为火爆的高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百万两!好一个陆明渊!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惊叹,也带着几分忧虑。

  “这下好了,镇海司成了人人眼红的肥肉,严嵩那老贼,还有他那个儿子,怕是已经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居正相对沉稳许多,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肃卿兄稍安勿躁。此事,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镇海司越是重要,陛下就越会看重。”

  “陆明渊此子,乃是天纵奇才,只要他在温州一日,镇海司的大局就不会乱。”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严党的反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首座的徐阶身上。

  这位在官场宦海中沉浮数十载,以隐忍圆滑著称的内阁次辅,面色平静如水。

  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定。

  “严党必然会拿谭伦的监军身份做文章,他们的目标,是左右辅政,以及海贸、港务二司。”

  高拱皱眉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真要让出位置?”

  “让,是肯定要让一些的。”

  徐阶的回答出乎意料。

  “独木不成林。镇海司这块蛋糕太大了,我们一家是吃不下的。若是强行霸占,反而会引起陛下猜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可以派一个老成稳重之人过去,接替谭伦的右辅政之位。”

  “此人不必有多大的开创之功,但求一个‘稳’字。”

  “稳?”高拱有些不解。

  徐阶微微一笑,解释道。

  “不错,就是稳。有陆明渊主管漕海一体,总揽全局。”

  “我们派去的人,即便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也断然不会出大的差错。”

  “正所谓无过便是功,只要派去的人不犯错,那便是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