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陆明渊猛地回头。

  那差役喘着粗气,急忙说道。

  “码头力工说两家的商行克扣工钱,还打死了他们一个兄弟,现在几百号人围着码头,把路都堵死了!”

  “同知崔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可……可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崔大人让小的来禀报大人,请大人立刻调派温州卫前往镇压!”

  温州卫!

  那可是驻军!

  一旦动用驻军镇压百姓,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陆明渊心中的狂怒与焦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强行压下了一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传我的令!”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命邓玉堂亲率五百温州卫精锐,火速赶往宁远码头。”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只负责封锁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外,召集府衙所有差役,带上家伙,跟我走!”

  “大人,您的家事……”

  亲卫统领迟疑地问道。

  “先公后私!”

  陆明渊吐出四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备马!去宁远码头!”

  ……

  宁远码头,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杀气冲天。

  数以百计的码头力工,手中拿着扁担、锄头、斧头。

  甚至还有人拿着鱼叉,将整个码头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城。

  他们个个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悲戚。

  在人群前方,温州府同知崔颖带着几十名衙役,被这股汹汹的人潮死死地堵在外面,进退两难。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崔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为首的几个力工破口大骂。

  “光天化日,聚众械斗,还敢围堵官差!这是谋逆大罪!你们知不知道?是要抄家灭族的!”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官威镇住这群泥腿子。

  然而,愤怒早已冲昏了这些底层百姓的头脑,亲人的死亡让他们无所畏惧。

  “我呸!狗官!”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红着眼睛吼道。

  “你们和那些黑了心的商人穿一条裤子!克扣我们的血汗钱不说,还打死了我兄弟阿东!”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这过去!”

  “对!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过去!”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几百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他们手中的武器挥舞着,大有随时都要冲上来拼命的架势。

  崔颖吓得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的衙役们也都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心全是冷汗。

  这阵仗,他们何曾见过!

  “大胆刁民!”

  崔颖色厉内荏地吼道。

  “来人!给我冲开一条路!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动一下!”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们硬着头皮,举起水火棍,就要往前冲。

  码头的力工们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双方剑拔弩张。

  一场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呵斥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响。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

  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是陆大人!”

  “陆知府来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

  陆明渊的威名,在铲除汪家,扫平倭寇之后,早已在温州府深入人心。

  在百姓眼中,他就是正义的化身,是能为他们做主的好官!

  原本剑拔弩张的码头力工们,看到陆明渊的瞬间,气势也为之一滞,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们打死了阿东!不能让他们进去!”

  人群中,一个尖厉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煽动众人的情绪。

  “他们官商勾结,都是一伙的!不能信他!”

  鼎沸的人声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陆明渊的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那个藏在人群中高声叫嚷的汉子。

  他催马向前,白马停在那汉子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你是何人?籍贯何处?受谁指使,在此煽动人心?”

  一连三问,声声如锤,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直击人心。

  那汉子被陆明渊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拿下!”

  陆明渊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冷喝一声。

  他身后的两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左右一架,便将那挑事的汉子死死按在地上。

  这雷霆手段,瞬间镇住了场面。

  不远处一些不明所以的力工还想上前,却被陆明渊冰冷的眼神扫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陆明渊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人群的最前方,独自面对着数百名手持武器的愤怒力工。

  他身形清瘦,站在那群肌肉虬结的汉子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本官陆明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忝为温州知府,兼镇海司使,温州府内,所有军政、漕运、海事,皆由本官一言而决!”

  “你们心中有怨,有怒,有不平,可以!”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悲伤的脸庞。

  “现在,当着本官的面,说出来!谁家死了人,谁家受了屈,站出来,告诉本官!”

  “本官在此立誓,定会为你们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若有人信不过本官,大可以继续拿着你手中的武器对着我!”

  “本官就站在这里,有胆子的,上前一步,与本官对话!”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陆明渊身后,那些被挡在外围的普通百姓开始纷纷附和起来。

  “陆大人是好官啊!他为我们铲除了汪家狗贼!”

  “是啊!倭寇都是陆大人带兵打跑的!我们温州能有今天,全靠陆大人!”

  “大家有什么委屈,跟陆大人说!他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人心。

  码头力工们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挣扎。

  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终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尤为健硕的汉子。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直率。

  他走到陆明渊面前,将手中的扁担往地上一扔,抱拳躬身,闷声说道。

  “小人赵天成,温州本地人,见过陆大人。”

  “被打死的阿东,是我们赵家村的兄弟,也是我的本家侄子。”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着陆明渊,声音因为悲愤而微微颤抖。

  “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讨个公道!”

  “请陆大人……给我们一个公道!”

  说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陆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