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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

  陆明渊沉声开口,声音清朗,一如既往的平静,清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听闻,不久之前,仁和县大雨成灾,冲毁良田无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我陆明渊,一介寒门学子,身无长物。但这千两白银,既是因我而起,便由我来处置。”

  “我愿将这一千两银子,尽数捐出。”

  “另外,”

  他看向若雪,若雪微微颔首,从随身的荷包中又取出一叠更为厚实的银票,递到他手中。

  “我个人,再拿出两千两。”

  陆明渊将两叠银票合在一起,对着众人朗声说道。

  “这三千两银子,我将用以赈济仁和县的灾民。”

  “自明日起,我会在城外流民聚集之处开设粥铺,每日施粥,凡是贫苦之人,腹中饥饿者,皆可前去领取。”

  “虽是杯水车薪,但也算是我辈读书人的一点心意。”

  “我等读书,所为何事?不外如是!”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方才陆明渊舌战陈彦航,展现的是他过人的智慧与辩。

  那么此刻,他这番心怀苍生的言语和义举,则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读书人的心!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这才是解元郎应有的气度!

  “好!陆解元说得好!”

  “我辈读书,当如是也!”

  林博文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上前一步,大声道。

  “明渊兄高义!林某虽家境不算富裕,但也愿捐出一百两,为仁和县的灾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得好!算我一个!我捐五十两!”

  “我捐八十两!”

  “我虽落榜,但读书人的本心不能丢!我捐三十两!”

  一时间,群情激昂。

  那些家境富裕的学子,纷纷慷慨解囊。即便是一些家境贫寒的士子,也咬着牙,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

  他们捐的或许不多,但那份心意,却是一样的滚烫。

  贡院的一名官员,显然也被这番景象深深触动。

  他快步跑回贡院,不多时,便有几名差役抬着一张长条桌案,并送来了笔墨纸砚。

  那官员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满脸敬佩地说道。

  “陆解元,下官为诸位的义举所感,特备下桌案,还请陆解元亲自执笔,将所有捐款的仁人义士之名,一一记录在册,以彰其德!”

  陆明渊也不推辞,对着那官员回了一礼,便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林博文兄,一百两。”

  “钱塘县,孙志才,五十两。”

  “海宁县,张子明,八十两。”

  ……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名学子捐出自己的银两,桌案上的名册已经写了满满数页。

  经过统计,在场学子,竟一共凑齐了一万五千两白银!

  “诸位同仁,”

  陆明渊放下笔,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此番善举,功德无量!这粥铺,便命名为‘杭州府学子粥铺’,让仁和县的百姓们知道,是我杭州府的读书人,在记挂着他们!”

  “好!”

  “就叫‘杭州府学子粥铺’!”

  叫好声此起彼伏,所有参与其中的学子,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与光荣。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响起了一阵清朗的鼓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暗青色云锦长衫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一石!是杭州首富沈一石!”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来者,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沈一石,这个名字在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都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以丝绸生意起家,短短二十年间,便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生意遍布大乾南北,甚至远销海外。传闻其财富,足以与国库相较。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一石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径直走到陆明渊面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陆解元,诸位学子,高义!沈某佩服!”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让人如沐春风。

  “沈某方才在远处,亲眼目睹了诸位的善行,心中实在感慨万千。”

  “我大乾能有诸位这等心怀苍生的读书人,何愁国祚不兴,天下不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赞了陆明渊,又将所有学子都囊括了进去,让人听着极为舒服。

  陆明渊微微颔首,回礼道:“沈员外过誉了。我等不过是尽读书人的本分而已。”

  “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沈一石拊掌大笑,随即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

  “不过,陆解元,诸位学子,沈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员外请说。”

  沈一石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开设粥铺,固然是善举。但每日熬煮、分发,耗时耗力,且覆盖范围有限。”

  “流民聚集,人多手杂,也容易滋生事端。依沈某之见,救灾如救火,不如釜底抽薪,一步到位。”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五根手指。

  “诸位学子义捐一万五千两,沈某愿再出资两万五千两!凑足四万两白银!”

  四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皆惊!

  这沈一石,好大的手笔!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一石继续说道。

  “这四万两银子,沈某会即刻派人,从江南各地粮商手中,直接购入十万石粮食!”

  “然后动用沈家所有的人脉和船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十万石粮食,直接送往仁和县,交由县衙统一发放!”

  “如此一来,无需开设粥铺,便能让仁和县所有受灾的百姓,家家有粮,户户有米!这才是真正的赈济之策!”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沈一石的魄力与远见所折服。

  直接发粮,远比施粥来得更直接,更有效!

  十万石粮食,这是何等庞大的数量!足以让整个仁和县的灾情,得到极大的缓解!

  “沈员外仁义!”

  “沈员外大才!我等不及也!”

  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陆明渊看着沈一石,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赞许。

  此人不仅有钱,更有头脑,行事果决,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再次躬身一揖:“沈员外高瞻远瞩,义薄云天,明渊代仁和县数十万百姓,谢过沈员外!”

  “陆解元不必多礼。”

  沈一石笑着摆了摆手,扶住了陆明渊。

  “沈某不过是借花献佛,若非陆解元登高一呼,又怎会有今日之盛事?沈某这点微末功劳,实在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

  “沈某今日能亲眼见证文曲星临凡,实乃三生有幸。”

  “只是,沈某心中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陆解元可否应允?”

  “沈员外但说无妨。”

  沈一石笑道:“沈某也是爱墨之人,平生最敬有才学的读书人。”

  “沈某人斗胆,想向陆解元求一副墨宝,留作纪念。”

  “也不必劳烦解元公另作,就将您乡试时所作的诗词,随手写上一幅,便足矣!”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哗然。

  这沈一石,当真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他捐出巨款,却不求任何名分,只求陆明渊一幅字。

  这幅字,看似简单,实则意义非凡!

  这是十岁解元的亲笔!

  是在他高中解元,名动天下的这一天,当着全杭州府士子的面写下的!

  其价值,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日后陆明渊若是平步青云,官居一品,这幅字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陆明渊闻言,心中也是瞬间了然。

  他看着沈一石那张带笑的脸,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对方出了钱,出了力,自己若是不给这个面子,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沈员外客气了。”

  陆明渊淡淡一笑,点头同意,“既然员外有此雅兴,明渊自当奉陪。”

  说罢,他转身对那名贡院官员道。

  “还请大人,再备一张新纸。”

  “好!好!”

  那官员早已看得心潮澎湃,连忙亲自去取来一张上好的宣纸,平平整整地铺在桌案之上。

  若雪再次上前,默默地站在陆明渊身侧,素手轻抬,将墨锭拿起,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一圈,又一圈,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清雅的墨香。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提起那支饱蘸了墨汁的狼毫,悬于纸上,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沉稳冷静的少年,那么此刻的他,笔锋未落,一股凌云之气,已然透纸而出!

  落笔!

  笔落沙沙春蚕声,少年意气满帝京。

  十年寒窗磨利剑,万里边关请长缨。

  胸中经纬安邦策,耳畔弦歌稼穑情。

  今朝写就凌云志,定助山河四海平。

  他的笔速极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收笔而立。

  整幅字,墨迹未干,却已有一股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好!”

  沈一石看得双目放光,第一个拊掌大赞!

  “好一个‘少年意气满帝京’!好一个‘定助山河四海平’!”

  “诗言志,字见心!陆解元这首诗,这幅字,当真是气魄非凡,不愧是解元之才,宰辅之相啊!”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随即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

  “多谢陆解元赐下墨宝!沈某今日,不虚此行!”

  他小心翼翼地命人将字幅吹干,卷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身对着在场所有人朗声宣布道。

  “诸位,沈某决定了!这十万石粮食,将以‘杭州府,癸卯科乡试所有考生’的名义,捐助给仁和县!此乃我杭州府全体士子之功,非沈某一人之功!”

  这一手,更是漂亮!

  他将所有人都拉了进来,让每一个考生,无论中举与否,都与有荣焉。

  这份人情,送的不可谓不大!

  陆明渊见状,也只能再次拱手,郑重道:“明渊代所有同仁,谢过沈员外。”

  就在这时,贡院之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皂隶服饰的衙役开道,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杭州府衙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众人回头一看,纷纷行礼。

  “见过知府大人!”

  来人正是杭州府通判,杜如明!

  杜如明没有理会旁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陆明渊和林博文身上。

  “知府大人有令,宣新科解元陆明渊,新科亚元林博文,即刻前往府衙一叙!”

  沈一石见状,立刻会意,对着陆明渊和林博文笑了笑,便主动带着自己的人,让开了道路,不再多留。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甚至远超预期。

  陆明渊与林博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陆明渊对着杜如明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拱手一揖,朗声道:“学生陆明渊,遵命。”

  林博文也随即行礼:“学生林博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