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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小院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独门独户,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颂莲第一次来这儿,是立冬后的第七天。

  那天午后,她借口去银楼取打好的簪子,让秋菊在车上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巷子。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屋里家具齐全,但都蒙着布,地上积了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颂莲在正房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她从当铺账上挪出来的第一笔钱。不多,只是个开始。

  她把银子藏进炕洞里,用砖头堵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锁门离开。

  回到车上,秋菊什么也没问,只把暖炉递给她:“太太,手冷了吧?”

  “嗯。”颂莲接过暖炉,手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马车驶出巷子,融进街上的车流。颂莲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呢?她的路在哪里?

  回到陈府,刚进西院,小莲就迎上来:“太太,老爷派人来传话,说晚上过来吃饭,让您准备着。”

  “知道了。”

  傍晚,陈佐千来了,脸色不太好。他一进门就坐下,也不说话,只皱着眉喝茶。

  颂莲小心地问:“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多了。”陈佐千放下茶杯,“铺子里的事,官府的事,家里的事……没一件省心的。”

  “老爷辛苦了。”

  “辛苦倒没什么,”陈佐千看着她,“关键是身边没个可靠的人。那些掌柜的,一个个都跟狼似的,盯着我口袋里的钱。家里的……”他没说完,摇摇头。

  颂莲心里明白,陈佐千说的是卓云。最近卓云动作频频,不仅在查各院的账,还在下人里安插眼线,这些陈佐千都知道。

  “老爷,”她轻声说,“账房老刘那边,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佐千挑眉:“怎么不对劲?”

  “我看了上个月的账,有几笔支出对不上。”颂莲取来账册,翻到折角的那页,“这儿,厨房采买,记着买了五十斤猪肉,可凭证上只写了三十斤。我问老刘,他说是分两次买的,凭证漏了一张。”

  “还有呢?”

  “还有修缮院子的工钱,付了两次,凭证日期只差一天。”颂莲顿了顿,“老刘说是老爷吩咐的,多付一次赏给工人。可我问过管家,管家说没这回事。”

  陈佐千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老刘……”

  “老爷,也许是我多心了。”颂莲低下头,“许是老刘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陈佐千冷笑,“他是胆子太大了。以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就不敢动他。”

  “老爷……”

  “这事你别管了。”陈佐千站起身,“我来处理。你只管看好账,有什么不对的,直接告诉我。”

  “是。”

  这一夜,陈佐千没走。半夜里,颂莲听见他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是心里压着千斤重担。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他。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白天威风凛凛,夜里却像个无助的老人。

  可她知道,这只是表象。陈佐千的心,比谁都硬,比谁都冷。他对她的“信任”,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有用。

  第二天,陈佐千一早就走了。颂莲起身后,让秋菊去请老刘。

  老刘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太太找我?”他垂手站着,比往日更恭敬。

  “刘先生坐。”颂莲指了指凳子,“有件事想请教您。”

  老刘坐下,有些局促。

  “上个月厨房采买的那笔账,您补上凭证了吗?”颂莲问,语气温和。

  “……补上了,补上了。”老刘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太太请看,这是漏掉的那张。”

  颂莲接过,扫了一眼。凭证是真的,但日期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刘先生辛苦了。”她把凭证还回去,“还有修缮院子的工钱,我问过管家,他说没这回事。您看……”

  老刘的额头冒汗了:“这……这可能是我记错了。太太,我年纪大了,有时候……”

  “刘先生,”颂莲打断他,“您在陈家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不容易。”颂莲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我听说,您儿子在老家要娶亲,需要一大笔彩礼?”

  老刘脸色大变:“太太……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颂莲看着他,“刘先生,我不为难您。您有难处,可以跟我说。但账目的事,不能含糊。您说是不是?”

  老刘扑通跪下了:“太太,我……我也是没办法。儿子要娶的是县太爷的侄女,彩礼要五百两,我……我拿不出来啊!”

  五百两,对一个账房先生来说,确实是笔巨款。

  “所以您就从账上挪钱?”颂莲问,声音很平静。

  老刘低下头,不说话。

  “挪了多少?”

  “……三百两。”

  三百两。颂莲心里冷笑,老刘胆子不小。

  “刘先生,”她缓缓道,“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您知道后果吗?”

  “知道……知道……”老刘的声音在抖,“太太,求您……求您别告诉老爷。这钱……这钱我一定还上,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还上!”

  “还?”颂莲笑了,“您拿什么还?每个月的工钱,还不够您儿子在赌场输的。”

  老刘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太太……您……”

  “我什么都知道。”颂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儿子不仅好赌,还好色。县太爷的侄女?怕是您编的吧?那三百两,都让您儿子输在赌场里了,对不对?”

  老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太太……我……我……”

  “起来吧。”颂莲扶起他,“我不告诉老爷,但您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太太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做!”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颂莲重新坐下,“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您照常做。但每月的总账,要做两份。一份给老爷看,一份……给我看。”

  老刘愣住了:“两份?”

  “对。”颂莲看着他,“给老爷看的那份,要做得漂亮,不能出纰漏。给我的那份,要真实,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太太……您这是……”

  “您不用管我做什么。”颂莲从妆匣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这钱您拿着,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但账,得给我做好。”

  老刘接过银票,手在抖:“太太……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您,是帮我自己。”颂莲说,“刘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明白,明白。”老刘把银票揣进怀里,“太太放心,账我一定做好。”

  “还有,”颂莲顿了顿,“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要是第三个人知道……”

  “不会不会!我绝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