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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苏州城西,周府。

  书房里,一个五十来岁、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对着墙上字画出神。字是“仁心济世”,画是“杏林春暖”,都是名家手笔。

  他就是周世昌,江南药材商会会长,周家第五代家主。

  “老爷,”管家低声禀报,“今日去赴宴的掌柜们都回来了,看脸色…都让那位聂大夫拿住了。”

  周世昌没回头:“怎么说?”

  “聂大夫拿出了改良的‘清瘟散’方子,药效强三成,成本低一半。条件是…以后江南药材行,都得按她的规矩来。”

  “规矩?”周世昌冷笑,“她定什么规矩?”

  “药价、品质、义诊章程,三统一。守规矩的,可用她的方子,她抽三成利。不守的…”

  “怎样?”

  “聂氏药行一切供应,全部切断。”

  周世昌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寒光闪烁:“好大的口气。她以为江南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老爷,那些掌柜似乎…都答应了。”

  “那是他们手里有把柄。”周世昌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信,“这个聂小凤,不简单。她手里握着的,恐怕不止各家药铺的丑事。”

  管家一惊:“老爷的意思是…”

  “你去查查,”周世昌将信递给他,“看看这位聂大夫,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她那些方子,究竟从哪里来的。”

  “是。”

  管家退下后,周世昌重新看向墙上那幅“杏林春暖”。

  杏林,医者圣地。

  可有些人,披着医者的皮,行的却是魔鬼的事。

  “聂小凤…”他喃喃道,“不管你是谁,想在江南定规矩,得先问问我周家答不答应。”

  ---

  同一夜,义庄。

  陈天相站在院中,看着聂小凤房间的灯光,犹豫了很久,终于上前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聂小凤正在灯下配药。桌上摊着十几味药材,她一一称量、研磨,动作娴熟流畅。

  “师兄有事?”她头也不抬。

  陈天相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日师徒对决,他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师妹的武功路数、她对师傅说的那些话、还有师傅离开时失魂落魄的背影…

  一切都太诡异了。

  “师妹,”他最终还是开口,“你和师傅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聂小凤手一顿,继续研磨药材:“师兄觉得呢?”

  “我不知道。”陈天相苦笑,“师傅说你盗走秘籍,叛出师门,是魔性难驯。可我看到的,是你在救人,在控制瘟疫,在做…好事。”

  “所以师兄觉得,谁对谁错?”

  陈天相答不上来。

  “师兄,”聂小凤放下药杵,抬眼看他,“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好事,临了做了一件错事,就成了恶人。有些人做了一辈子恶事,临了做了一件好事,就成了善人。”

  “你说,这公平吗?”

  陈天相沉默。

  “我在哀牢山两年,每日洒扫煎药,勤学医理,在师傅眼里,是‘魔种难驯’。我下山救人,控制瘟疫,在他眼里,是‘蛊惑人心’。”聂小凤淡淡道,“既然怎么做都是错,那我为什么还要按他的标准活?”

  “可是师妹,师傅他…”

  “师兄不必为他辩解。”聂小凤打断他,“你我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我只问师兄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陈天相面前:

  “若有一日,师傅要杀我,师兄会怎么做?”

  陈天相浑身一震。

  “我…”

  “不必现在回答。”聂小凤重新坐下,“师兄可以慢慢想。但在你想清楚之前,请你记住——”

  “我聂小凤行事,无愧于心。救人是真,报仇也是真。这江南的瘟疫我要控制,该清算的恩怨,我也会一一清算。”

  她看向窗外,月光如水:

  “师兄若想阻止我,现在就可以动手。若不想,就请离开苏州,回哀牢山去。”

  陈天相看着她,良久,轻叹一声:

  “我…不会对你动手。”

  “也不会回哀牢山。”他抬起头,眼中有着挣扎,但更多的是坚定,“瘟疫当前,我是大夫,救人要紧。”

  聂小凤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前世,陈天相也是这样。明知她是“魔头”,明知师傅要杀她,却还是选择站在她这边,最终为她而死。

  这一世…

  “师兄想留下帮忙,我欢迎。”她最终道,“但你要想清楚,留在这里,就是与罗玄为敌。”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聂小凤摇头,“罗玄不会善罢甘休。他接下来会联合正道各派,会动用所有关系,会想尽办法毁掉我,毁掉聂氏药行。”

  她看着陈天相:

  “到时候,你会很为难。”

  陈天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妹,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哀牢山弟子,师傅的武功路数、行事作风,我比你清楚。”

  聂小凤一怔。

  “若真有那一天,”陈天相眼神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师傅离开苏州前,去了趟知府衙门。”陈天相回头,“和刘庸谈了半个时辰。”

  聂小凤眼神一凛。

  罗玄去找刘庸?他想做什么?

  “多谢师兄提醒。”

  陈天相点点头,推门离去。

  聂小凤重新坐回灯下,却没再配药。

  罗玄找刘庸,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施压,让官府对付她;二是…交换条件。

  刘庸贪墨的证据在她手里,罗玄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刘庸冒险?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史谋遁。

  那个前世偷袭她母亲、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在是丐帮长老,在江南一带颇有势力。罗玄若想对付她,史谋遁是最合适的棋子。

  “忠叔。”她唤道。

  聂忠推门进来:“少主。”

  “派人盯着知府衙门,还有丐帮在苏州的分舵。”聂小凤沉声道,“特别是史谋遁,他若来苏州,立刻禀报。”

  “史谋遁?”聂忠一愣,“那个丐帮长老?”

  “对。”聂小凤眼中寒光闪烁,“老熟人要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才行。”

  ---

  三日后的清晨,聂小凤刚打开药行大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丐帮服饰,腰间挂着七只布袋——丐帮七袋长老的标志。

  他满脸正气,眼神却阴鸷。

  史谋遁。

  前世母亲聂媚娘,就是被他从背后偷袭,重伤被擒。后来在少林寺外,也是他第一个提议,要“斩草除根”,杀了她这个“魔种”。

  “聂大夫?”史谋遁拱手,笑容可掬,“在下丐帮史谋遁,久仰大名。”

  聂小凤看着他虚伪的笑脸,也笑了:

  “史长老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听闻聂大夫医术高明,控制瘟疫有功,史某特来拜访。”史谋遁走进药行,四下打量,“顺便…替刘知府传句话。”

  “哦?”

  “刘知府说,聂大夫若能交出一样东西,之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聂小凤挑眉:“什么东西?”

  史谋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本账册。”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紧绷。

  聂小凤笑了:“什么账册?聂某听不懂。”

  “聂大夫何必装糊涂?”史谋遁也笑,“刘知府说了,只要账册,其他都好说。否则…这江南虽大,却未必容得下聂氏药行。”

  赤裸裸的威胁。

  聂小凤点点头:“史长老的话,聂某记下了。不过聂某也想请史长老,给刘知府带句话。”

  “请讲。”

  “账册我可以不公开,”聂小凤看着他,“但条件是,从今日起,官府不得干涉聂氏药行任何事务。瘟疫期间,所有赈灾银两、药材调配,由我全权负责。”

  史谋遁脸色一沉:“聂大夫好大的胃口!”

  “胃口不大,怎么吃得下江南?”聂小凤淡淡道,“史长老可以考虑考虑。不过要快,我耐心有限。”

  史谋遁死死盯着她,许久,冷哼一声:

  “好!史某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聂小凤一眼: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

  “罗玄罗大侠托我给您带句话。”

  聂小凤眼神微凝。

  “他说,魔道终究是魔道,披上医者的皮,也改不了本性。”史谋遁一字一顿,“他会在哀牢山,等着看你…原形毕露的那一天。”

  说完,他大步离去。

  聂小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原形毕露?

  好啊。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一世她聂小凤的“原形”,到底是什么样子。

  “忠叔。”

  “在。”

  “从今日起,药行所有药材进出,加三倍人手看守。”聂小凤转身,眼神冰冷,“特别是库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是!”

  她知道,史谋遁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