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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灌江口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

  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江面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远处的山坡上,野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山坡。

  狐妹站在江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她说,“这是什么花的味道?”

  “桃花。”杨戬说。

  狐妹转头看,果然看到山坡上有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好漂亮……”狐妹喃喃地说,“杨戬哥哥,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嗯。”

  “那你一定很幸福。”

  杨戬没有说话。他确实很幸福。那时候父亲还在,大哥还在,母亲每天都笑,三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在江边练功,大哥在旁边看书,父亲在院子里写字。一家五口,日子过得清贫但快乐。

  后来一切都变了。天庭降罪,父亲和大哥被杀,母亲被压在桃山下,他和三妹开始了逃亡。

  杨戬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记忆压回去。

  “走吧,”他说,“回家。”

  杨家的老宅还在。

  多年没有人住,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堂屋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地响。

  狐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幅破败的景象,鼻子一酸。

  “别难过,”她转身对瑶姬说,“我们会把它修好的。我力气大,搬砖和泥的活都交给我。杨戬哥哥会法术,修屋顶很快的。我娘会做饭,寸心姐姐会布置房间。不用多久,这里就会跟以前一样好了。”

  瑶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红了。她走进院子,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枣树。枣树还在,虽然枝干已经枯了大半,但根部又发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倔强地生长着。

  “跟你爹当年种的时候一样,”瑶姬轻声说,“也是从一根小苗开始长的。”

  杨戬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棵枣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修房子用了三天。

  狐妹没有吹牛,她的力气确实大得惊人。一个人搬了几百块砖,脸不红气不喘,还有力气帮杨戬递瓦片。她上蹿下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松鼠,一会儿在屋顶上,一会儿在院子里,一会儿又跑到江边去打水。

  “狐妹,你歇一会儿吧。”寸心心疼地说。

  “不累!”狐妹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我劈天神掌都练到第九层了,这点活算什么!”

  寸心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杨戬。杨戬正在修堂屋的门,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颗钉子都钉得端端正正。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杨戬,”寸心走过去,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天庭虽然不追了,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只是暂时退让,不代表认输。”

  杨戬头也没抬:“我知道。”

  “那你还……”

  “这里是我家。”杨戬的语气很平静,“不管天庭怎么想,我都要住在这里。谁来了都不走。”

  寸心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有多倔。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认定了家,就一定要回来。认定了她,就一定会对她好。

  “好,”她说,“我陪你。”

  杨戬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房子修好之后,瑶姬在后山找了一个清静的山洞,决定闭关修炼。

  她的法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但离巅峰还有距离。更重要的是,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恢复法力。收集杨天佑和大郎的残魂。

  当年天庭降罪,杨天佑和杨戬的大哥杨蛟被天兵天将打得形神俱灭。但“形神俱灭”这四个字,在仙人看来并不是绝对的。魂魄被打散了,散落在天地之间,化为最微小的灵力碎片。只要这些碎片还在,就有机会重新收集起来,慢慢温养,慢慢修复。

  这是一件极其耗时耗力的事情。可能需要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而且成功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瑶姬要做。杨天佑是个好人,分了一半心给她。

  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念想。

  杨戬知道母亲的决定后,沉默了很久。上辈子,母亲没有这个机会。她在桃山下面被晒死了,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别说救父亲和大哥了。

  这辈子,她有了。他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

  “娘,”杨戬说,“我帮你。”

  瑶姬摇头:“你的法力虽然强,但魂魄修复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不是蛮力能解决的。你——”

  “我知道。”杨戬打断她,“我不会蛮干。前世我见过一位医仙修复魂魄的手法,虽然不精通,但基本原理还记得。我可以帮你布置阵法,稳定灵力场,让散落的魂魄碎片有一个归附的地方。”

  瑶姬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少年,像一个经历过很多很多的老人。他说“前世”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二郎,”瑶姬轻声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杨戬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重生的事。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上辈子害死了你?说三妹也因为和凡人成亲被压华山多年?说狐妹被一棍打死?说寸心被我伤得体无完肤?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娘,”他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瑶姬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狐妹自告奋勇要帮忙布置阵法。

  她的劈天神掌已经练到了最高层,对灵力的操控精细到了极致。一掌劈出去,能劈开一座山,也能拈起一根针。这种控制力,正是修复魂魄阵法所需要的。

  杨戬教她阵法的原理,她听了一遍就懂了,第二遍就开始动手了。

  “这里要放一块灵石,作为阵眼。”她蹲在地上,把一块灵石嵌进阵法的中心,“这里要刻符文,引导灵力流向。这里要设一个屏障,防止灵力外泄。”

  她一边做一边念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只在织网的小蜘蛛。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前世玉鼎真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修炼而生的。功法到了她手里,不是她在练功,是功在练她。”

  狐妹就是这种人。劈天神掌不是她学会的,是劈天神掌找到了它最合适的主人。

  “好了!”狐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瑶姬阿姨,你来看看对不对。”

  瑶姬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阵法。她的眼眶红了。

  “对,”她的声音有点哑,“都对。一个地方都没错。”

  狐妹高兴地笑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瑶姬。

  “瑶姬阿姨,这个给你。”

  瑶姬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玉佩很旧了,上面的绳子都磨毛了,但玉质很好,温润通透,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丝金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

  “是我娘给我的,”狐妹说,“说是我们狐族的宝贝,叫‘锁魂玉’。能把散落的魂魄碎片锁住,不让它们跑掉。我娘说,这东西对修复魂魄很有用。我用不上了,给你用吧。”

  瑶姬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在发抖。

  锁魂玉,她知道这东西。那是上古狐族的至宝,整个三界都找不出第二块。狐妹的母亲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狐妹,”瑶姬的声音哽咽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吧,”狐妹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我们手里也没什么用。你比我们更需要它。”

  瑶姬看着狐妹的母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

  狐妹的母亲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瑶姬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锁魂玉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

  阵法布置好的那天晚上,瑶姬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她盘腿坐在阵法中央,闭着眼睛,将灵力注入锁魂玉中。玉佩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那些涟漪穿过山壁,穿过树林,穿过江河,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们在寻找——寻找那些散落在天地之间的、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魂魄碎片。

  杨戬站在洞口,看着母亲身上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夜。

  狐妹蹲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瑶姬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弯的。

  “找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爹的……还有你大哥的。都在。”

  杨戬的喉咙猛地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手里的锁魂玉中那两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眼眶发红。

  狐妹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太好了,”她抽着鼻子说,“太好了……”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慢慢来。总有一天,爹和大哥会回来的。”

  瑶姬看着儿子,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二十年的苦难,有失去丈夫和长子的痛,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儿子的骄傲。所有的情绪都融在那个笑容里,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苦过之后,是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