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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春生十七岁。

  这一年,他终于考上了高中。

  不是市一中,是普通中学。离罗小贝的学校隔着三条街。

  但他不在乎。能考上就行,能留在城里就行。

  这三年,他没再去骚扰罗小贝。不是不想,是不敢。马小龙每天接送,寸步不离,他没机会下手。而且,他得先混出个人样来。

  高中开学后,他有了新目标:挣钱。

  汤丽华在工地做饭,一个月一百多,够吃不够花。他得自己想办法。

  他试着摆过地摊,卖过袜子,去餐馆洗过碗。都不长久,也挣不了几个钱。

  后来,他认识了一帮人。

  城里混的,不上学,不工作,整天在街上晃。领头的叫强哥,二十出头,戴着金链子,骑着摩托车,看起来很威风。

  强哥跟他说:“春生,想挣钱不?”

  何春生说:“想。”

  强哥笑:“那跟哥干。哥带你发财。”

  何春生知道这“发财”是什么意思。偷。抢。骗。

  但他还是跟着干了。

  第一次是偷自行车。他跟强哥的人搭档,一个人放风,一个人撬锁。五分钟得手,卖了五十块,分给他十五。

  十五块,够他吃一个礼拜。

  何春生拿着那十五块,心跳得厉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原来钱可以这么容易挣。

  原来他也可以。

  那天晚上,他路过刘记小吃那条街。

  店还开着,生意还是那么好。他看见罗小贝从店里出来,穿着件白毛衣,头发披着,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马小龙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两个人说着话,往巷子那边走。

  何春生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远。

  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但他忍住了。

  不急。等他挣了大钱,混出人样,罗小贝自然看得上他。

  那个书呆子马小龙,算什么?

  罗小贝十八岁,高考。

  考完最后一门,她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马小龙。

  他站在校门口的大槐树下,穿着白T恤,手里拎着一瓶冰水,晒得脑门上全是汗。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怎么样?”他把水递过去,问得小心翼翼。

  罗小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笑了:“你觉得呢?”

  马小龙看她这表情,心放下一半。

  罗小贝的成绩,从来不用人操心。年级前三的水平,正常发挥就是重点大学的料。但高考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走吧,”罗小贝拍拍他胳膊,“我妈说考完请咱们吃饭。”

  马小龙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小贝,我考上研究生了。”

  罗小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马小龙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本校本硕连读,导师说可以直接保。”

  罗小贝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的马小龙,为了她放弃了保研的机会,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放弃了一切。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还搭上一条命。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放弃,却什么都有了。

  “挺好的,”她说,声音有点哑,“恭喜你。”

  马小龙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你上大学,我去看你。”

  罗小贝瞪他一眼:“谁要你看?”

  七月底,成绩出来。

  罗小贝考了全市第三,全省前五十。清华北大的线都够了。

  消息传开那天,罗一成正开会,接到电话直接从会议室跑出来,在走廊里转了三圈,差点没蹦起来。

  柳玉梅——罗小贝的妈妈——正在单位上班,接到电话当场就哭了。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闺女。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商量报志愿的事。

  罗小贝想都没想:“报北京的学校。”

  罗一成点头:“行,北京好。”

  柳玉梅犹豫了一下:“那小龙呢?他在哪儿读研?”

  罗小贝说:“他在本校本硕连读,走不开。”

  柳玉梅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

  罗一成倒是开明:“没事,北京离这儿也不远。再说了,年轻人嘛,先顾事业。”

  罗小贝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

  前世的父母,被何家绑架了一辈子。罗一成愧疚,柳玉梅委屈,两个人为了她的婚事吵了无数次架,最后都没落个好下场。

  这辈子不一样了。

  何家的救命之恩没成立,罗一成没有愧疚,柳玉梅没有委屈。他们还是恩爱夫妻,还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爸,妈,”罗小贝认真地说,“谢谢你们。”

  罗一成愣了:“谢什么?”

  “谢你们这么多年,一直支持我。”

  柳玉梅眼眶一红,把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你是我们闺女,不支持你支持谁?”

  罗一成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闺女考了全市第三,得庆祝!明天我请客,叫上你刘阿姨和小龙,咱们好好吃一顿。”

  罗小贝笑了:“好。”

  与此同时,何春生站在工地旁边的窝棚门口,听汤丽华骂人。

  “你看看人家罗小贝!全市第三!清华北大的料!你呢?你呢?!”

  何春生面无表情。

  他今年也高考了。不是考,是混。高中三年,前两年跟着强哥混,最后一年想收心已经来不及了。成绩出来,连专科线都没过。

  汤丽华骂累了,坐在床边喘气。

  何春生冷冷地说:“妈,你别拿我跟她比。她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

  汤丽华噎住。

  何春生转身走了。

  他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逛。路过商业街的时候,看见了“小贝女装”的招牌。

  三家店,现在变成了一条街上的旗舰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营业员、招收银员、招店长。落款是“罗小贝”。

  何春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像有火在烧。

  她什么都有。钱、名声、前途、爱情。

  他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

  罗小贝去北京上大学前一周,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是周末,罗一成在家收拾东西,柳玉梅在厨房做饭。罗小贝在房间里整理行李,听见敲门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汤丽华和何春生。

  汤丽华老了不少,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多。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花白了一大半。何春生站在她后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阴沉。

  罗小贝挑了挑眉,让开身子:“何阿姨,进来坐。”

  汤丽华进门,眼睛四处打量。

  罗家的房子还是那套部队分的三居室,但这些年添了不少东西——彩电、冰箱、空调,都是新的。客厅里摆着罗小贝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用相框裱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汤丽华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眼神复杂。

  罗一成从屋里出来,看见汤丽华,愣了一下:“弟妹?你怎么来了?”

  汤丽华眼圈一红,开始抹眼泪:“罗大哥,我……我是来求你的。”

  罗一成赶紧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柳玉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汤丽华,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罗小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场戏。

  汤丽华哭了一阵,开始说正事:“罗大哥,春生今年也高考了,没考好。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去当兵?您在部队有关系,能不能……”

  罗一成皱眉:“当兵?春生身体怎么样?”

  何春生低着头,闷声说:“挺好的。”

  罗一成想了想:“当兵可以,但得走正规程序。体检、政审,一个都不能少。我可以帮忙推荐,但不能走后门。”

  汤丽华脸色变了变:“罗大哥,您就不能……”

  “弟妹,”罗一成打断她,“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能帮的肯定帮,但违法乱纪的事,我做不了。”

  汤丽华脸色更难看了。

  罗小贝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爸,这才对。前世你就是太好说话,被他们拿捏了一辈子。

  汤丽华不死心,又说:“那……能不能帮春生找个工作?这孩子没考上大学,总不能闲着。”

  罗一成想了想:“工作的事,我可以帮忙问问。但春生得自己争气,不能靠别人。”

  汤丽华还想说什么,何春生突然站起来:“妈,别求了。”

  汤丽华瞪他一眼:“你闭嘴!”

  何春生没闭嘴,他看着罗一成,又看了看罗小贝,咬着牙说:“罗叔叔,我不要你施舍。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说完,转身就走。

  汤丽华急了,追出去:“春生!春生你站住!”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罗一成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不小。”

  罗小贝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爸,你真要帮他找工作?”

  罗一成想了想:“帮可以,但不能惯着。给他介绍个普通工作,能吃苦就干,不能吃苦就算了。”

  罗小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爸这辈子,已经比前世硬气多了。她不能要求他一夜之间变成铁石心肠的人。

  柳玉梅从厨房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一成,你少管何家的事。他们家那口子,不是省油的灯。”

  罗一成摆摆手:“我知道。但老何毕竟是我战友,能帮一把是一把。”

  柳玉梅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罗小贝看着父母,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彻底解决。

  给何春生介绍工作?可以。介绍最苦最累的,看他干不干。

  想当兵?也可以。让他去最远的边防,看他熬不熬得住。

  反正这辈子,何家别想从罗家占一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