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从甄宓说出“从来没有”那天起,曹丕就再也没踏进过她的寝宫。

  他不来,甄宓乐得清净。每天陪着曹叡读书说话,处理宫务,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曹丕那种人,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憋。

  憋着一口气,憋着一股火,憋着一个迟早要爆出来的东西。

  黄初二年正月,曹叡被封为平原王,正式搬出后宫,住进了自己的王府。

  这是规矩。太子大了,不能一直住在母亲身边。甄宓知道,她拦不住。

  曹叡搬走那天,甄宓送他到宫门口。

  他站在马车前,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母亲,儿子会常回来看您。”

  甄宓点点头,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当你的王爷。”

  曹叡握住她的手。

  “母亲,您要保重。”

  甄宓笑了笑。

  “去吧。”

  曹叡上了马车,走了。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

  丫鬟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甄宓转身往回走。

  “娘娘,您没事吧?”

  甄宓摇摇头。

  “没事。”她说,“该来的,总要来的。”

  黄初二年二月,曹丕开始动手了。

  第一刀,砍在甄宓身边的人身上。

  她身边的大宫女,跟了她十几年的,突然被调走,说是要去别处当差。她院里的几个老嬷嬷,一夜之间全换了人。连她每天吃的膳食,都换了人来送。

  甄宓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开,看着新来的那些人一个个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丫鬟急得不行。

  “娘娘,陛下这是在削您的羽翼!您怎么不着急?”

  甄宓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急什么?”

  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甄宓翻了一页书。

  “他要削,就让他削。削完了,他就知道,我身边有没有人,都一样。”

  丫鬟不明白。

  甄宓没解释。

  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曹丕现在做的这些,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让她孤立无援。然后是冷落她,让她在后宫里没有立足之地。然后是散布谣言,说她失宠了,说她不贤惠,说她这个皇后当得名不副实。

  最后,是那杯毒酒。

  快了。

  (这里作者瞎编,不会对应历史时间.诸位看个乐呵即可)

  曹丕开始往她身上泼脏水。

  先是有人说,皇后和临淄侯曹植有私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当年在邺城就开始了,什么曹植写《洛神赋》就是写她,什么她生的儿子长得像曹植。

  然后是有人说,皇后善妒,容不下其他嫔妃,害死了好几个有孕的宫人。

  再然后是有人说,皇后觊觎朝政,勾结大臣,想学吕后那样把持朝纲。

  一条接一条,一盆接一盆。

  甄宓听着这些谣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宫婢气得浑身发抖。

  “娘娘!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您!您什么时候害过人了?您什么时候勾结大臣了?这分明是有人在害您!”

  甄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知道。”

  丫鬟愣住了。

  “您知道?那您怎么不解释?”

  甄宓看着她。

  “解释什么?解释给谁听?”

  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甄宓放下茶盏。

  “要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也会信你。不信你的人,解释一万遍也没用。”

  丫鬟低下头。

  甄宓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进曹府的时候,院子里也有几株柳树。那时候曹丕天天往她那儿跑,站在柳树下看她,一看就是半天。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心。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真心,是占有欲。

  她要让这份占有欲,变成恨。

  变成杀她的刀。

  然后,让这把刀,反噬他自己。

  黄初二年四月,曹丕把曹植召回了洛阳。

  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是……

  甄宓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知道,曹植这一回来,她的处境会更危险。

  曹植进宫那天,她远远地看见了他一眼。

  他瘦了,也老了。三十多岁的人,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在宫里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四目相对。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甄宓看见了。

  他眼睛里,有和二十年前一样的东西。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曹丕来了。

  不是来她这儿,是让人来传话——

  “陛下请皇后去御书房一趟。”

  甄宓换了身衣裳,去了。

  御书房里,曹丕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案上点着灯,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看见她进来,没抬头。

  “坐。”

  甄宓在下首坐下,等着。

  曹丕看完那卷竹简,放下,才抬起眼看她。

  “今天,子建进宫了。”

  甄宓点点头。

  “妾身知道。”

  曹丕盯着她。

  “你看见他了?”

  甄宓迎上他的目光。

  “远远地看了一眼。”

  曹丕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就一眼?”

  甄宓没说话。

  曹丕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吗?”

  甄宓看着他。

  “知道。”

  曹丕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知道还……”

  甄宓打断他。

  “陛下想让妾身怎么做?哭着喊着说自己冤枉?还是跪着求您替妾身做主?”

  曹丕被问住了。

  甄宓继续说:“那些人要说,妾身拦不住。陛下要信,妾身也拦不住。妾身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曹丕盯着她。

  “什么事?”

  甄宓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

  “等。”

  曹丕愣住了。

  “等?”

  甄宓点点头。

  “等陛下想明白,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说完,行了个礼。

  “陛下若是没别的事,妾身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输了。

  明明是他把她叫来质问的,明明是他占着上风。可几句话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砸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黄初二年五月,曹植被逼着写了一首诗。

  据说是在宴会上,曹丕让他七步之内作出来,作不出来就治罪。他走了七步,作了一首——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首诗很快就传遍了洛阳。

  传到甄宓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绣花。

  针扎进了指头,冒出一颗血珠。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把它擦掉。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听说临淄侯作完这首诗,陛下就哭了。兄弟俩抱头痛哭,和好了。”

  甄宓没说话。

  和好?

  曹丕那种人,会和好?

  他只是在演戏。演给天下人看,演给父亲在天之灵看,演给他自己看。

  演完之后,该恨的还是会恨,该杀的还是会杀。

  她比谁都清楚。

  黄初二年六月,曹叡出事了。

  有人告发他谋反。

  说他在王府里私藏兵器,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甄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丫鬟急得团团转。

  “娘娘!太子出事了!您怎么还吃得下去!”

  甄宓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急什么?”

  丫鬟愣住了。

  “娘娘?”

  甄宓站起来,走到窗边。

  “元仲不会谋反。”她说,“他是我儿子,我知道。”

  丫鬟张了张嘴。

  “可那些人告发他……”

  甄宓转过身。

  “告发就告发。告发了,就要查。查了,就知道是假的。”

  丫鬟还是有些担心。

  “可万一陛下信了呢?”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他信了,就说明他想信。”

  丫鬟不明白。

  甄宓没再解释。

  她只是在想,曹丕终于动手了。

  不是冲她,是冲曹叡。

  他知道,动她,不如动她儿子。她儿子出事,比她自己出事更让她痛苦。

  这是他的报复。

  他要让她尝尝,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曹叡被带进了宫。

  不是被关起来,是被曹丕叫去问话。

  甄宓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进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说“母亲放心”。

  她点点头。

  她放心。

  因为曹叡,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他聪明,机警,有城府,懂进退。他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曹丕。

  他不会有事。

  一个时辰后,曹叡出来了。

  他走到甄宓面前,笑了笑。

  “母亲,没事了。父亲问了几句话,儿子答了,他就让儿子回去了。”

  甄宓看着他。

  “他问你什么了?”

  曹叡想了想。

  “问儿子有没有私藏兵器,有没有结交武将,有没有对父亲不满。儿子说没有。他就不问了。”

  甄宓点点头。

  “走吧。回去再说。”

  母子俩并肩往宫外走。

  走到半路,曹叡忽然开口。

  “母亲。”

  甄宓看着他。

  “什么?”

  曹叡低下头,又抬起来。

  “父亲他……是不是不喜欢儿子?”

  甄宓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曹叡看着她。

  “儿子感觉得到。”他说,“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像是在看……在看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元仲,”她说,“你记住。这世上,有人喜欢你,有人不喜欢你。这是常态。你不用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对的事,走对的路,就够了。”

  曹叡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甄宓看着他。

  “还有,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在。”

  曹叡的眼眶红了。

  “儿子知道。”

  黄初二年七月,曹丕又来了。

  不是来质问,不是来泼脏水,是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他站在甄宓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甄宓由着他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曹丕张了张嘴,又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说:“我来看你。”

  甄宓点点头。

  “妾身多谢陛下。”

  曹丕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甄宓看着他。

  “陛下想让妾身怎么对您好?”

  曹丕被问住了。

  他想让她怎么对他好?像对曹叡那样?像对曹植那样?像对任何人那样,只要不是对他?

  他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想要她想得发疯。

  可他越想要,她越远。她越远,他越想要。周而复始,停不下来。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不能爱我一次吗?就一次?”

  甄宓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陛下,”她说,“爱不是求来的。求来的,不是爱。”

  曹丕愣住了。

  她说的对。求来的不是爱。

  可他除了求,还能怎么办?

  他是皇帝。他拥有天下,拥有所有人。唯独她,他拥有不了。

  永远拥有不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甄宓,”他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走了。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