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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华抱着阿毛,走了三天,到了城里。

  她不知道这座城叫什么名字。从鲁镇出来,顺着大路往东走,经过两个镇子,过了三条河,就看见城墙了。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上头有兵站岗。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乱糟糟挤成一团。德华站在城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进城的时候,一个穿灰军装的军人拦住她:“哪儿来的?”

  德华说:“鲁镇。”

  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背着个破包袱,土里土气的。

  “进城干啥?”

  “找活干。”

  士兵摆了摆手:“进去吧。”

  德华抱着阿毛走进城门,一脚踏进这座城。

  城里跟镇上完全不一样。

  街宽,房子高,人多。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洋车(黄包车)夫拉着车跑得飞快,路边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破烂的乞丐。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大新闻!”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阿毛趴在她肩膀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一直“哇”“哇”地叫。

  德华抱着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慌。

  她在鲁镇待了三年,以为那儿就是全部世界。可进了城才知道,鲁镇算什么?一个土疙瘩罢了。

  可她没慌太久。

  她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哥和安杰住的那座城,比这还大,还热闹。她跟着安杰出去逛过街,见过电车,见过洋楼,见过穿洋装的太太小姐。那时候她不觉得稀奇,现在也不该觉得稀奇。

  她吸了一口气,抱着阿毛往街里走。

  先找落脚的地方。

  她在城西找了间小房。

  那地方叫柳树胡同,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是矮趴趴的土房,住的都是苦力、小贩、洗衣婆。房东是个姓周的老太太,六十多了,一个人住两间房,把偏房租出来贴补家用。

  周老太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阿毛,问:“就你一个人?男人呢?”

  德华说:“死了。”

  周老太太咂咂嘴:“年轻轻的,带着个孩子,不容易。一个月两百文,不还价,先交一个月。”

  德华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两百文,递给她。

  周老太太接过钱,指了指偏房:“就那间,自己收拾吧。”

  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破了口的瓦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来呼呼响。

  德华把阿毛放到床上,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先拿旧衣裳把窗户洞堵上,再把床板擦干净,铺上自己带来的铺盖。桌子腿断了,她找块砖头垫上。瓦罐破了口,她留着打水用。

  忙活了一个时辰,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阿毛坐在床上,看她忙来忙去,嘴里“妈”“妈”地叫。

  德华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她说:“阿毛,咱俩以后就住这儿了。”

  阿毛不懂,但还是冲她笑。

  安顿下来第二天,德华就出去找活。

  城里活路多,可也杂。

  她去码头问过,扛大包的活儿,一天二十文,可人家不要女人。她去饭馆问过,洗碗的活儿,一天十文,管一顿饭,可人家嫌她带着孩子。她去布庄问过,裁衣裳的活儿,按件算钱,可人家要熟手,她不会。

  跑了三天,没找到活。

  钱花了不少——房租二百文,买粮买菜一百多文,再加上买灯油、买火柴,带来的五吊多钱,已经下去一小半。

  德华着急了。

  那天晚上,阿毛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盘算着怎么办。

  再找不到活,就得喝西北风了。

  可她能干什么?洗衣裳?做饭?伺候人?这些她都会,可谁要她?

  她想起安杰说过的话。安杰说,城里人讲究,用人要“保人”——得有熟人担保,才敢用你。她一个外乡人,谁也不认识,上哪儿找保人去?

  她坐在黑暗里,越想越愁。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阿毛脸上。阿毛睡得很香,小嘴一撅一撅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德华看着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声说:“你放心,妈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又出去了。

  这回不去码头,不去饭馆,专找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门。

  城东有条街,两边全是高门大院,门口有石狮子,有门房,有穿号衣的仆人。德华从街头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后门开着,就走过去敲了敲。

  一个婆子探出头来:“找谁?”

  德华说:“听说府上招人,我来试试。”

  婆子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德华说:“鲁镇。”

  婆子说:“有保人吗?”

  德华说:“没有。”

  婆子“砰”地把门关上了。

  一连问了五家,都是这样——没保人,不要。

  德华站在街边,看着那些高门大院,心里头那股火又上来了。

  什么保人?她一个干活的人,又不是贼,凭什么非得有人保?

  可她气归气,活还得找。

  她又走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第四天,她去了城北。

  城北比城东破,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拉洋车的、卖力气的。但这边也有大户人家——那种发了财的商人,不讲究什么保人不保人,只要干活实在就行。

  她在一家门口停下来。那门不大,但新刷的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讲究人家。

  她敲了敲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了门,穿着干净,脸盘白净,一看就是当家太太的派头。

  “找谁?”女人问。

  德华说:“太太,听说您家招人,我来试试。”

  女人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德华说:“鲁镇,来城里找活。”

  女人说:“有保人吗?”

  德华说:“没有。可我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您试用我三天,不满意我就走。”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怀里抱的什么?”

  德华说:“我儿子,叫阿毛。”

  女人皱了皱眉:“带着孩子怎么干活?”

  德华说:“我干活的时候把他捆背上,不耽误。他在背上不哭不闹,乖得很。”

  女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倒实在。”

  德华说:“实在人办实在事,不骗人。”

  女人想了想,说:“行,试用三天。管吃管住,工钱一天十五文。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德华说:“谢谢太太。”

  女人说:“我姓陈,你叫我陈太太就行。”

  陈太太家是做布匹生意的,男人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就她和两个闺女,外加一个老妈子。

  老妈子姓吴,五十多了,在陈家干了十几年,什么都管。陈太太让吴妈带德华去安置。

  吴妈把德华带到后院一间小屋,比柳树胡同那间大点,干净点。吴妈说:“你就住这儿。活儿嘛,明儿开始,今儿你先歇着。”

  德华说:“不用歇,有什么活儿我现在就干。”

  吴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带她去灶房。

  灶房里有堆成山的菜,要摘,要洗。还有一堆脏衣裳,要洗,要晾。吴妈说:“你先摘菜吧。”

  德华把阿毛捆在背上,坐下来开始摘菜。

  她摘得快,手脚麻利,一把菜三下五除二就摘完了。吴妈在旁边看着,眼里慢慢多了点满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太太过来看了一眼。德华正抱着阿毛吃饭,阿毛乖得很,不哭不闹,就坐在她腿上东张西望。

  陈太太说:“这孩子倒乖。”

  德华说:“乖,不闹人。”

  陈太太逗了逗阿毛,阿毛冲她咧嘴笑。陈太太也笑了,说:“行,好好干。”

  三天试用期满,陈太太把她叫去,说:“留下吧。工钱一天十八文,每个月休息一天。吴妈会告诉你该干什么。”

  德华说:“谢谢太太。”

  在陈太太家干了一个月,德华慢慢摸清了城里的事。

  这年头,不太平。

  外边在打仗。什么直系奉系皖系,她听不懂,但天天听陈太太的男人回来说,今天哪儿又打起来了,明天哪儿又乱了。

  陈太太的男人姓孙,是个布商,走南闯北的,消息灵通。他每次回来都带回一堆新闻——张大帅怎么怎么了,吴大帅怎么怎么了,平城又换总统了。

  孙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德华就在旁边听着。她听不懂什么系什么帅,但她听懂了一句——乱。

  这年月,乱。

  吴妈私下跟她说:“前几年还好点,这几年一年比一年乱。听说南边都打成一锅粥了,北边也不消停。咱这城还算好的,没被兵祸害过。”

  德华问:“叛军会打来吗?”

  吴妈压低声音说:“谁知道呢。那些大帅,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急了就跑老百姓头上撒气。前年邻县来过一拨溃兵,抢了三天,死了好多人。”

  德华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想起安杰说过的话。安杰是念过书的人,知道的事多。她说过,这世道乱,军阀混战,老百姓苦。那时候德华听不懂,现在懂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能做什么?只能多攒点钱,万一乱起来,好有个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