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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氏站在码头边,看那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是自家的,从杭州运来今春新焙的龙井,还有两箱给烨儿带的书。十二岁的顾廷烨站在她身侧,个子已经快赶上她了,穿一身月白直裰,眉眼舒朗,像极了白老太爷年轻时候。

  “母亲,周伯说今年茶价比去年高三成。”他翻着手里的账册,“咱们要不要多囤些?”

  白氏看了儿子一眼。

  “你看着办。”

  顾廷烨笑了,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得意。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脚夫喊着号子,卖吃食的小贩挑着担子穿梭。白氏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一个人。

  一个乞丐。

  缩在码头边的墙根下,身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有人路过,偶尔往碗里扔一文钱,他便连连点头。

  那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

  白氏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顾家五老太爷。

  当年在侯府,他坐在正堂里,翘着二郎腿,对着一众族人说:“白家那商贾女,给了多少嫁妆?五十万?啧啧,娶了她,顾家能吃二十年。”

  如今他缩在墙角,面前那只破碗里,只有三文钱。

  白氏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认出她。

  他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了,只顾盯着过路人的脚,盼着下一枚铜钱落进碗里。

  “母亲?”顾廷烨察觉她走了神,“怎么了?”

  白氏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走吧。”

  她转身,带着儿子离开码头。

  身后,那个老乞丐还在点头哈腰地讨钱。

  他不知道,刚才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锦衣妇人,就是当年被他们合起伙来吃绝户的商贾女。

  他不知道,他今天沦落到这一步,全是拜她自己所赐。

  他不知道,因果这东西,从来不饶人。

  ---

  城东一处破庙里。

  四老太爷躺在草堆上,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几个孙子围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出去讨饭。

  “大哥,你去。”

  “凭什么我去?昨天是我去的。”

  “前天也是我去的!”

  “那你昨天去的那家给了两个馒头,我们分了,今天该你了!”

  几个人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打成一团。

  四老太爷躺在草堆上,听着那些争吵,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在侯府,他们坐在正堂里,等着分白氏那五十万两嫁妆。那时候他们说什么来着?

  “商贾女的钱,不花白不花。”

  “花完了再说,反正她还会从娘家拿。”

  “拿完了也没事,她是顾家的人,顾家倒了,她能好过?”

  他们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唯独没算到,白氏会把钱攥得那么紧。

  唯独没算到,顾家会倒得那么快。

  唯独没算到,他们会沦落到这一步。

  那几个人还在打。

  打着打着,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四拿刀了!”

  四老太爷的儿子,那个当年在侯府耀武扬威、指着白氏的鼻子骂“商贾贱婢”的人,如今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红着眼睛,朝他侄子砍去。

  破庙里乱成一团。

  四老太爷躺在草堆上,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骨肉至亲,为了一口吃的,互相砍杀。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分家时,他们从顾偃开那里分走的银子。

  两万两。

  他们以为够花一辈子。

  他们没想到,银子会花完。

  他们更没想到,银子花完之后,他们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连人心都没有了。

  ---

  山东,某处小镇。

  五老太爷死了。

  死在那个投奔来的姻亲家门口。

  他带着儿孙来投奔时,人家勉强收留了。可日子久了,谁养得起这一大家子?白吃白喝两年后,人家把他们赶了出来。

  五老太爷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走不动了,躺在一辆破板车上,让儿孙推着往前走。

  走到这个小镇时,他不行了。

  临死前,他抓着儿子的手,说:“回京城……回京城……我想回家……”

  儿子看着那张枯瘦的脸,没说话。

  他没钱回京城。

  连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

  最后,他们把五老太爷埋在镇外的乱葬岗里,用草席裹着,挖了个坑,埋了。

  没有碑,没有名,没有人记得。

  埋完了,几个人蹲在坑边,沉默了很久。

  老大忽然说:“咱们怎么办?”

  老二说:“不知道。”

  老三说:“要不……散了吧。”

  老大看着他。

  “散了?往哪儿散?”

  老三没说话。

  他们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拍拍屁股,各走各的。

  五老太爷的子孙,从那天起,散落四方。

  有的去要饭,有的去偷,有的不知去向。

  再也没有聚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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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某条烟花巷里。

  顾家那位被休的姑奶奶,如今在这里。

  她当年被夫家休了之后,回了娘家,蹭了几年饭。后来娘家也散了,没人管她了,她就流落到了这里。

  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早垮了,没人要了。

  老鸨让她在厨房帮忙,洗菜刷碗,换一口饭吃。

  她蹲在厨房后门的水盆边,手泡在冷水里,刷着那些油腻腻的碗。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哟,这不是顾家的姑奶奶吗?”

  她抬头。

  是当年的一个熟人。

  那女人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镯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您怎么在这儿啊?”那女人笑了,“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刷碗。

  那女人笑够了,走了。

  她蹲在那里,手还在刷碗。

  水很凉。

  碗很油。

  她刷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厨房里的人喊她进去吃饭。

  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当年。

  当年她们几个姑奶奶坐在顾家正堂里,商量怎么分白氏那五十万两。

  “那商贾女的钱,不拿白不拿。”

  “多拿点,反正她也不敢说什么。”

  “一个商贾女,嫁进侯府是她的福气,拿她点钱怎么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因果报应,从不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