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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扬州来了人。

  是白家老宅的大管事,姓周,从白老太爷那辈就在白家当差,如今快六十了。他带着一车扬州土产,还有一封白老太爷的亲笔信。

  白氏在正院见的他。

  周管事跪下行礼,抬头时眼眶已红。

  “大小姐……”

  他仍叫她大小姐。

  白氏让他起来,看座,上茶。

  周管事不敢坐,只站着回话。

  “老太爷身子硬朗,让大小姐不必挂念。铺子里今年进项比去年多两成,账目都在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沓账册,“还有盐引的事,按大小姐的吩咐,都已转到老太爷名下。族里几位叔老爷问起,只说老太爷另有安排。”

  白氏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

  她的手指很稳。

  周管事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大小姐出嫁时,他亲自押送嫁妆进京。那一百二十八抬箱笼,是他一件一件清点过的。那时大小姐穿着大红嫁衣,眼眶红红地向他道别,说周伯,替我照顾好父亲。

  那是个还会哭的姑娘。

  如今呢?

  如今她坐在侯府正堂,面容平静,周身气度比那些世袭的侯门主母还要端稳。

  可她的眼睛,不亮了。

  周管事喉头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白氏合上账册。

  “周伯一路辛苦,先在府里歇几日。我有些东西,要托您带回扬州。”

  周管事应了,躬身退下。

  白氏独自坐在堂中,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春桃进来添茶,见她出神,不敢惊扰。

  腊月初八,侯府照例要施粥。

  这是顾家多年的规矩。腊八这日,府里会在后角门搭棚舍粥,京中贫苦人家凭签取粥,一人一碗,舍完为止。

  往年这事都是太夫人院里的人操持。今年太夫人不在了,顾老夫人——太夫人的嫡媳、顾偃武的母亲——称病不出,二房王氏跃跃欲试,却被顾偃开一句“请大嫂定夺”堵了回去。

  施粥的事便落到白氏头上。

  她如今怀胎七月,身子已很笨重。春桃和夏荷都劝她别接这差事,交给底下人便是。

  白氏没推。

  “一年就这一回,”她说,“顾家的脸面,不能倒在我手里。”

  她接了。

  腊八前三日,她让人清点库房存米,又打发管事去城外庄上调了三十石新米。灶下支起五口大锅,从初七夜里便开始熬粥。

  初八卯时,粥棚开舍。

  白氏裹着厚厚的大毛披风,立在棚后。她没到前头去,只隔着帘缝往外看。

  棚前排起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有拄拐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他们端着豁口的碗,伸进棚口,换回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

  白氏看了很久。

  春桃小声道:“夫人,外头冷,您该回去了。”

  白氏没动。

  她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袄,怀里的孩子裹着她的旧棉衣,只露出一张冻红的小脸。

  妇人领了粥,自己一口没喝,先小心地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孩子。

  白氏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

  她想起前世。

  她没能喂她的孩子一口粥。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尝这世间的任何滋味。

  “春桃。”她开口。

  “奴婢在。”

  “去问问那个妇人,可愿意进府帮佣。”

  春桃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是。”

  腊月十二,那妇人进府了。

  她姓姜,丈夫两年前病死了,婆家容不下她,带着孩子出来讨生活。她什么活都会做,不怕苦不怕累,只求给孩子一口饱饭。

  白氏将她安排在针线房,做些浆洗缝补的轻省活。孩子养在后罩房,一日三餐,有人照看。

  春桃问:“夫人,您怎么知道那妇人能用?”

  白氏没有答。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妇人喂孩子喝粥的模样,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从前那个什么也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下的自己。

  小年。

  侯府祭灶,里外忙成一团。白氏身子重,顾偃开发了话,让她在院里静养,不必参礼。

  她便在自己院中,一个人用了晚膳。

  饭后,春桃端来热茶,欲言又止。

  白氏看她。

  “有话就说。”

  春桃咬了咬唇,低声道:

  “夫人,奴婢方才听人说……侯爷去了蒹葭院。”

  白氏端起茶盏。

  “嗯。”

  春桃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她忍不住:“夫人,您就不……”

  “就不什么?”白氏抬眸。

  春桃被她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小声道,“奴婢多嘴。”

  白氏没有怪她。

  她将茶盏放下。

  “他是侯爷,去哪里是他的事。”她顿了顿,“与我无关。”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小年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内室。

  妆台上有她抄了一半的经卷。

  她研墨,执笔,继续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不求菩萨度她。

  她只求自己度自己。

  年关将近时,顾偃开来过一趟。

  他站在门廊下,身上落了些雪。春桃要替他拂,他摆摆手,自己掸了。

  “身子可好?”他问。

  “好。”白氏坐在窗边,手里做着针线。

  那是一双小鞋,大红缎面,绣着虎头。

  顾偃开看着那双鞋,半晌没说话。

  白氏也不抬头,一针一线走得平稳。

  “过年……”他开口。

  “侯府惯例,除夕祭祖,正旦拜贺。”白氏打断他,“我身子不便,已禀过太夫人那边,今年不必我出面。侯爷放心。”

  顾偃开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烛火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针线,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他忽然有些茫然。

  他来了,她看见他了。

  可她眼里没有他。

  “我不是来问这个。”他说。

  白氏停下针,抬眸。

  “侯爷想问什么?”

  顾偃开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过年想吃什么?扬州老宅可要送年礼?你院里炭火够不够、棉衣暖不暖、夜里睡得安不安?

  他想问很多。

  可她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他什么都问不出了。

  “……没什么。”他说,“你歇着。”

  他转身走了。

  白氏继续绣那只虎头。

  春桃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她不明白。

  侯爷明明是想亲近夫人的,夫人分明也看出来了。可夫人为什么……

  她不敢问。

  白氏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她将小鞋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虎头憨态可掬,针脚细密。

  她看了一会儿,将鞋收进笸箩里。

  “年后让针线房再做几件小衣裳,”她吩咐,“不必太花哨,素净些,棉布就够。”

  春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