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水倒灌进鼻腔,火辣辣的疼。

  沈栀是被呛醒的。

  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气。

  她猛地翻身,跪在沙滩上撕心裂肺地咳嗽,直到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才脱力地瘫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阳光刺眼,烤得人皮肤发痛。

  沈栀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缓了好半天,耳边的轰鸣声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还没死。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坏消息里的好消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细腻滚烫的白沙。身上那件为了逃命特意换上的紧身骑装已经破败不堪,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这算什么?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沈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结果扯到了干裂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之前的记忆回笼。

  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她花重金买通了船长,上了一艘开往海外的商船。

  谁知道那群杀手穷追不舍,甚至不惜凿沉了船底。

  混乱中,她抢了一块木板跳海,在大海上飘了两天一夜,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变成鱼饲料的时候,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把她冲到了这就连海图上都没标注的鬼地方。

  沈栀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

  放眼望去,这是一座孤岛。

  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得离谱,遮天蔽日,甚至看不出品种。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连只鸟都看不见。

  既来之,则安之。

  沈栀是个很惜命的人,既然阎王爷没收她,那她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她拧干了衣服上的水,把那把绑在大腿外侧、唯一的防身**抽出来看了看。

  幸好,这把花了大价钱买的玄铁**没丢,也没有生锈。

  收好**,她开始往岛内走。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淡水和庇护所。天快黑了,夜晚的海岛才是最危险的,鬼知道这林子里有什么吃人的野兽。

  奇怪的是,这林子安静得过分。

  没有蛇虫鼠蚁悉悉索索的动静,甚至连蝉鸣鸟叫都没有。脚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林间回荡,瘆得慌。

  沈栀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就在她渴得喉咙冒烟,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巨大的断崖。

  断崖下方,也就是半山腰的位置,隐约有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没有杂草,反而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的石子,干净得有些诡异。

  沈栀警惕地握紧了**,背贴着岩壁,一点点挪过去。

  她在洞口蹲守了半个小时。

  没有野兽进出,也没有闻到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臭味。

  相反,随着晚风吹出来一阵干燥温热的气息,甚至带着一点类似于某些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味道。

  “有人?”

  沈栀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

  这种荒岛,除了像她这样的倒霉蛋,谁会住在这儿?

  眼看着太阳就要沉入海平线,林子里的阴影开始张牙舞爪。

  沈栀咬咬牙,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洞里。

  “咚。”

  石头落地的声音清脆,甚至还带起了一点回音。

  毫无动静。

  沈栀不再犹豫,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部比她在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极高,十几米总是有的。

  而且越往里走越宽敞,地面也越平整,甚至像是被人专门打磨过一样,光滑如镜,泛着一层幽幽的黑光。

  最神奇的是,这洞里并不潮湿阴冷。

  相反,这里很暖和。

  沈栀在洞穴深处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这里有一块稍微凸起的大石头,石头后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不对,沈栀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顺滑,居然是某种动物的皮毛。

  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依然没有腐烂,只是有些掉毛。

  “看来以前有人住过,或者是某种大型野兽废弃的巢穴。”

  沈栀自我安慰了一句。

  她实在太累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那种源自骨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管它是什么。

  先睡一觉再说。

  沈栀和衣倒在那堆皮毛上,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硫磺香气,这种味道不仅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神作用。

  没过几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

  夜色笼罩了整座海岛。

  原本死寂的森林里,忽然刮起了一阵怪风。树梢疯狂摇晃,像是向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低头致意。

  一道庞大的黑影遮蔽了月光。

  那是一头龙。

  或者说,是这片海域真正的霸主。

  奥斯·狄恩·多里克刚从沉睡中苏醒不久,这几百年人类的世界太无聊,他懒得出去兴风作浪,索性回到龙岛补觉。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肚子有点饿,他刚去深海抓了一头巨鲸当宵夜,这会儿正准备回他的行宫——也就是那座铺满金币的城堡消化一下。

  但他路过这座外岛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巨大的龙翼在空中静止,带起的气流让下方的海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奥斯那双如熔岩般流淌着金光的竖瞳微微眯起。

  有味道。

  不是那种令龙作呕的海腥味,也不是那些没有脑子的魔兽身上的骚臭味。

  而是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

  像是人类。

  奥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这几千年,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人类想闯入龙岛,要么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屠龙勇士的称号,要么就是贪图他的财宝。

  通常情况下,他对这种送上门的小点心没什么兴趣。

  塞牙缝都不够。

  若是心情不好,一口龙息喷过去,连灰都不剩。

  但今天这股味道……有点特别。

  并不让他讨厌,甚至勾起了他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心。

  奥斯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极速下坠,带起的风压直接压断了几棵参天大树。

  在即将落地的瞬间,一阵浓郁的黑雾炸开。

  黑雾散去。

  原本遮天蔽日的巨龙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漆黑、体型不过猎豹大小的袖珍龙。

  虽然变小了,但那身漆黑的鳞片依旧在月光下折射出坚不可摧的冷光,背脊上的棘刺锋利如刀,那条长满倒刺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把旁边一块巨石抽得粉碎。

  奥斯迈着优雅的步子,顺着那股气息走去。

  这股味道的源头,竟然在他的备用巢**。

  这让他有些不爽。

  龙族的领地意识极强,哪怕这个位于外岛的巢穴他已经好几百年没住过了,哪怕里面连个像样的金币都没有,只有一堆破烂皮毛,那也是他的地盘。

  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都得死。

  奥斯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进了那个位于断崖下的山洞。

  黑暗对龙族来说毫无影响。

  他的视线清晰地穿透黑暗,落在了山洞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里多了一团东西。

  奥斯慢慢靠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甜腻的香味愈发浓郁。

  他在距离那团东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人类。

  而且是个雌性人类。

  沈栀蜷缩在那堆他几百年前蜕皮时剩下的废料里,睡得人事不省。她那一身狼狈的脏衣服和凌乱的头发,让奥斯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脏死了。

  他抬起爪子,锋利的指甲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思考着是从脖子切下去比较痛快,还是直接把人丢出去喂鱼。

  就在这时,一束月光恰好从洞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不偏不倚地照在沈栀的脸上。

  奥斯的动作停住了。

  他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竖瞳,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这个人类……

  很合他的胃口。

  虽然脸上沾着泥沙,嘴唇也干裂苍白,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还有那种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倔强的眉眼,意外地让他看顺了眼。

  龙族本性贪婪,喜好一切美丽璀璨的事物。

  无论是黄金、宝石,还是美人。

  奥斯收回了要把人切碎的爪子,转而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沈栀脸颊边的一缕碎发。

  发丝微凉,触感柔软。

  比他收藏的最顶级的丝绸还要软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