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文翰将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附近。

  远处,江面辽阔,偶尔有货轮拉响低沉的汽笛声,穿透暮霭传来。

  他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让傍晚微凉的风和江边的气息灌入车内。

  “这里,以前是个很重要的货运码头。”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副驾驶座上林雅的每一丝反应。

  林雅起初有些茫然,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但当一阵江风吹来,卷起码头上堆积的落叶,散发出一种潮湿、腐烂又带着点特殊腥气的气味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远处那声悠长、沉闷的货轮汽笛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角落!

  黑暗中……颠簸……冰冷的恐惧……一个低沉沙哑得如同破锣的男声,带着不耐烦的狠厉:

  【……**……货到底什么时候到码头?!……】

  【明天晚上……必须交货……再出岔子……老子把你沉江喂鱼!】

  “呃!”

  林雅猛地捂住耳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像是溺水的人寻求浮木般,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身旁厉文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厉文翰被她剧烈的反应惊到,立刻稳住她:“林雅!”

  林雅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混乱,她急切地比划着,嘴唇颤抖,无声地嘶喊:

  【声音!那个男人……声音很低沉,很沙……像破锣!他……他提到“货”、“码头”、“交货”!】

  低沉沙哑的嗓音!码头!交货!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厉文翰的脑海中炸开!

  他追查多年,关于当年出事前接触过的那个神秘中间人,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嗓音特征极其独特——低沉如闷雷,却因早年受伤而异常沙哑破锣!

  而那人最后出现的地点,也疑似与一个早已废弃的货运码头有关!

  他一直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会在林雅这里,以这种方式重现!

  厉文翰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反手紧紧握住林雅冰冷颤抖的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牢牢锁住她:

  “再说一遍!那个声音,还有什么特征?码头,是哪个码头?!”

  厉文翰的追问很锐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劈开了两人之间这段时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林雅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急切和锐利惊得心脏一缩。

  那不仅仅是探究,更像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执念,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几乎要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线索提供者也一并燃烧殆尽!

  她提供的碎片信息,似乎触碰到了一個比她想象中更危险、更核心的秘密!

  记忆的闸门只裂开一道缝隙,汹涌而至的除了那破锣般的嗓音和零散的词语,更多的是那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的恐惧感。

  林雅拼命回想,脑海中却只有更多混乱的黑暗和颠簸感,再无具体细节。

  他的逼视让她无所遁形,也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一旦踏足那个领域,就会被彻底卷入另一个更深的、她无法控制的漩涡。

  她用力摇头,眼神因努力回忆而显得痛苦又迷茫,另一只手用力挣脱开他滚烫的钳制,急切地比划,指尖都在发颤: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只有这些……记不清……头很痛……求你……别问了!】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还沾着因痛苦而沁出的生理性泪珠,整个人脆弱得像是即将碎裂的琉璃。

  厉文翰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急切与多年追寻可能近在咫尺的激动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他看得出她没有说谎,那巨大的失望与被压抑的急切交织,让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林雅立刻将手缩回,环抱住自己,像一只受惊的鹿,蜷缩进座椅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起,拒绝再交流,也拒绝再被他那可怕的目光审视。

  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厉文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最终只是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上,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冰墙。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林雅则始终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在她空洞的瞳孔中划过,却照不进心底半分。

  他需要一个答案,而她,给不了,也不敢再给!

  ……

  城南,"静心茶舍"。

  林雅坐在最角落的包间里,面前的一杯清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只余下清澈却冰冷的茶汤。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指尖在微凉的紫砂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频率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的竹影摇曳,投下斑驳的光痕,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终于,包间的木质移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身形清瘦、鬓角已染风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如昔,正是赵志成。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林雅身上,带着审视,带着难以置信,更带着一丝深藏的、复杂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谨慎地扫视了一眼包间内外,确认再无他人后,才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内外。

  “小雅……”

  他开口,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干涩,脚步停在原地,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真的是你。”

  林雅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对赵志成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包含了太多的含义——为林家曾经的变故,为父亲识人不清引狼入室,也为她自己曾经的愚蠢,更为了此刻的恳求。

  赵志成身形微震,没有立刻上前扶她,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快起来,孩子。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