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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停在了大福街的巷口。

  “到了。”

  “……嗯。”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就在沈知娴准备推门告辞时,顾既白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他倾过身,越过她,去拿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文件袋。这个动作,让他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气息之下。沈知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她下车的那一瞬,一阵夹杂着雨水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将她单薄的肩膀,瞬间打湿。

  “小心!”

  顾既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上,别着凉。”他的声音,在雨夜里,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知娴彻底愣住了。

  她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大衣,看着他在雨中,为她撑起雨伞,将她一路护送到院门口的背影,心,彻底地,乱成了一团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中,转身,对她挥了挥手,然后,渐渐远去。

  那颗早已被她冰封起来的、以为再也不会为任何男人而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西北的风沙,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温情都吹干。

  在那个被黄沙和孤寂包裹的边疆军营里,程时玮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年多。

  起初,他是怨天尤人的。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沈知娴的“背叛”,归咎于顾既白的“卑鄙”,归咎于命运的不公。他终日借酒消愁,训练场上敷衍了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令人厌烦的颓废气息。

  而何婉如,那个他曾以为会是自己灵魂最终归宿的女人,在最初的“不离不弃”的表演过后,也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露出了她自私和不耐的真面目。

  她无法忍受这里恶劣的气候,无法忍受营区里单调枯燥的生活,更无法忍受程时玮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准团长”,沦为一个无人问津的“程连长”后,那巨大的心理落差。

  他们的争吵,成了那个小院里,最司空见惯的背景音。

  “程时玮!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就打算在这个鬼地方窝一辈子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放弃合城的好日子,跟着你来这里受罪!”

  曾经的柔情蜜意,早已被风沙消磨殆尽。程时玮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歇斯底里、面目可憎的女人,心中最后的一丝愧疚和爱恋,也渐渐地,冷却成了冰冷的厌烦。

  他开始发疯般地,投入到训练中去。他不是为了保家卫国,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只有一个念头——立功!他不惜一切代价地立功!他要“杀”回他,他要回到那个繁华的、留下了他所有荣耀和屈辱的城市!

  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一次边境线上突发的紧急任务,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领着手下的兵,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逆袭”。

  军功,终于到手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纸他梦寐以求的——调回原合城**的调令。

  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

  但,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当程时玮再次踏上合城这片熟悉的土地时,已是深秋。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他被眼前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街道变得更宽阔,也更干净了。道路两旁,曾经那些低矮的平房,有不少已经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式楼房。

  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街上行人的精神面貌。

  人们的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千篇一律的、灰扑扑的表情,而是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自信。女人们的衣着,更是五彩斑斓,虽然还不及广州上海那般时髦,但相比于他离开时,早已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身上,一幅巨大的、色彩鲜艳的广告画,狠狠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幅服装广告。画上,一个穿着漂亮校服的小女孩,正背着书包,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而在广告画的最下方,印着一行娟秀而又醒目的艺术字——

  “‘娴’童装,给孩子最好的爱。”

  “娴”……

  这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街角处,那家曾经破旧不堪的“知味儿饭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知味楼”。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最繁华的解放路上,那家永远人满为患、需要排队才能进去的“娴”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又换上了最新款的冬装大衣,引得无数女人驻足痴望。

  “知娴实业”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

  他拦住一个路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干涩的声音问道:“同志,请问……这个‘知娴实业’……是……”

  “嗨!你连沈总都不知道?”那个路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本地人特有的骄傲,“沈总可是我们合城的能人!大善人!她开的饭店,是全市最好的!她开的服装店,让我们合城的女人,都变得跟电影明星一样漂亮!她还给孩子们设计了那么好看的校服!你看到没?现在全市的小学,都穿她们厂做的校服!”

  他记忆中那个依附于他、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如今,竟然成了别人口中无所不能的“能人”和“大善人”?

  一个他曾经可以随意丢弃的附属品,如今,竟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光芒万丈的存在?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甘。

  疯狂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