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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什么事了吗?”沈知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顾既白没有隐瞒,将刚才电话的内容,简单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钱老板?”沈知娴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将她包围。

  第二天,朱珠便通过她四通八达的人脉,打听到了这位“钱老板”的详细背景。

  钱万里,合城本地人,四十出头。早年不知通过什么门路,跑去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深城。据说,他靠着倒卖从香江那边弄来的电子表、录音机和牛仔裤,挖到了第一桶金。这几年,更是赶上了服装贸易的风口,在羊城开了自己的商贸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知娴,这个人,不简单!”朱珠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听说,他这次是衣锦还乡,不仅带回来了大笔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带回了在南方锤炼出来的人脉和手腕!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在家乡‘大展拳脚’的!”

  沈知娴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相比于钱万里那在市场经济浪潮中真刀**拼杀出来的“沿海经验”,和那深不可测的雄厚资本,自己这点刚刚取得的成绩,确实,就像首长口中说的那个词——“小作坊”。

  几天后,在市**特意为此次“军民合作”项目组织的企业家座谈会上,沈知娴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钱老板”。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梳着那个时代最时髦的大背头,油光可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劳力士金表,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暴发户式的精明、自信和毫不掩饰的傲慢。

  座谈会开始后,他第一个被邀请发言。

  他没有谈情怀,也没有谈理想,只是大谈特谈,他在南方见识到的“现代化流水线”和“规模化生产”。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恕我直言,咱们合城的企业,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效率决定一切的时代!我在羊城的工厂,一条流水线下来,一天就能生产出一万件衬衫!什么设计?什么品质?那些都是虚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沈知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我看来,这个时代,‘量’,就是一切!只要我能在一个月之内,生产出十万件、甚至二十万件衬衫,哪怕质量比你们的差那么一点点,我的货,照样能铺满全国!而你们那些所谓的‘精品’,一天到晚精工细作,又能卖出去几件?”

  这番赤裸裸的“唯产量论”,让在场的所有本土企业家,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羞辱。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沈知娴平静地,举起了手。

  “钱老板,”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太认同您的观点。我认为,服装的核心,永远是设计和品质。‘量’,固然重要,但它只能决定你能走多快。而‘质’,才能决定你能走多远。”

  钱万里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人,竟然敢当众反驳他。他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沈总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啊。商场如战场,不是请客吃饭。等你真正见识过市场的残酷,你就会明白,你那些关于‘品质’和‘远方’的文艺腔调,在绝对的‘量’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眼看著会议就要变成一场激烈的辩论,一直保持沉默的顾既白,终于开口了。

  他作为此次会议的主持人,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两位老板的经营理念,都很有道理,也代表了当前市场上的两种不同方向。”

  “军方的合作,既要看产品本身的品质,也要看企业的生产和供货能力。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为了体现本次合作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我宣布,我们将给‘知娴实业’和钱老板的‘万里商贸’,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后,双方各自提交详细的生产方案和最终的产品样品。届时,我们将组织最专业的技术考察组,进行最终的综合评定,来决定合作对象。”

  一场名为“公平”的、实则充满了刀光剑影的竞赛,就此拉开了帷幕。

  散会后,就在沈知娴准备离开时,钱万里特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但金丝眼镜后的那双小眼睛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沈总,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过,商场如战场,我劝你一句,小舢板,可是撞不过大轮船的。为了避免到时候输得太难看,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沈知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贪婪和傲慢的脸,平静地,回敬道:

  “钱老板,我也送你一句。海上的风向,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轮船虽大,掉头也难。我们,走着瞧。”

  回到公司,朱珠和姜艳早已急得团团转。

  “知娴,这下真的麻烦了!”朱珠的脸上,写满了忧虑,“那个姓钱的,我打听清楚了,他不仅财大气粗,而且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听说他这次回来,就是奔着军方这个项目来的!我们怎么跟他比啊?”

  “是啊妹子!”姜艳也愁眉不展,“他说的那个什么‘流水线’,我听着都头大!我们这个小作坊,拿头去跟人家的大轮船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