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三儿。

  他接起来。

  “七哥,咱们这栋楼停电了,楼下也黑了。是不是跳闸了?”

  董七想了想。

  “你去看看总闸。”

  “好。”

  三儿挂断电话。

  董七站在窗边,等着。

  窗外,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亮着,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他看着那些野猫,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些猫都盯着他。

  一只、两只、三只……七八只野猫,蹲在对面房子的墙头,齐刷刷地盯着他这扇窗户。

  他骂了一句,转身走回沙发。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七哥,总闸没问题,电业局那边说咱们这片没停电,就是咱们这栋楼没电。我看了,好像是入户线的问题。”

  董七皱起眉。

  入户线?

  那玩意儿在楼外面,得爬上去检查。

  “你会修吗?”

  “不会啊七哥,这得找电工。”

  “那就找电工。明天再说,今晚先凑合。”

  “好。”

  董七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客厅里一片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

  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回到客厅,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继续喝酒。

  电视看不了了,只能干喝。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财神像上。

  烛光里,财神像的脸忽明忽暗,像在动。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幻觉。

  肯定是幻觉。

  他又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楼下传来。

  “咚。”

  很轻。

  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竖起耳朵听。

  没有声音了。

  他等了几秒。

  又是“咚”。

  这次近了一点。

  像从楼梯口传来的。

  董七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

  他拉开门,外面是走廊。

  走廊里一片黑,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

  第三声。

  这次就在楼梯口。

  他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穿着破旧的衣服,佝偻着背,站在黑暗里。

  董七愣了一下。

  他认识那张脸。

  老郑。

  那个今天被打断三根肋骨的老头。

  现在应该躺在医院里。

  怎么会在这儿?

  他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

  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速。

  幻觉。

  一定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客厅。

  刚坐下,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窗外传来。

  很轻。

  “董七……”

  像有人在叫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外面,贴着一个人。

  惨白的脸,浮肿的眼睛,贴在玻璃上,从外面往里看。

  董七认出了那张脸。

  赵老头。

  二十三年前,被他打死的那个收破烂的。

  董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蜡烛倒了,灭了。

  客厅陷入黑暗。

  他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再往后退。

  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他盯着那扇窗户。

  那张脸还贴在玻璃上。

  一动不动。

  但那双眼睛在动。

  两个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动,盯着他。

  董七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抓起手机,想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他盯着那块屏幕,手在抖。

  窗外,那张脸开始动。

  嘴唇张开,一开一合。

  声音传进来了。

  “董七……你还记得我吗?”

  董七摇头。

  拼命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

  那张脸笑了。

  笑容诡异,嘴角咧到耳根。

  “你记得的。”

  “那天晚上,你拎着铁管,找到我的窝棚。”

  “一棍,两棍,三棍……”

  “我求你停手,你不停。”

  “我死了。”

  “现在,我来找你了。”

  董七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

  但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

  赵老头死的时候的样子,他其实早就忘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血。

  很多血。

  从赵老头头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流到他脚边。

  他当时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后来听说赵老头死了。

  他没在意。

  死了就死了。

  一个收破烂的,没人会管。

  现在赵老头来了。

  贴在窗户上,看着他。

  董七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着玻璃。

  他大口喘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幻觉。

  一定是幻觉。

  他走到茶几边,重新点上蜡烛。

  烛光照亮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液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

  正准备再倒一杯酒,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董七。”

  他猛地回头。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烛光里。

  刘翠花。

  那个疯掉的女人。

  她不是应该在精神病院吗?

  董七的手开始抖。

  刘翠花看着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她笑了。

  笑容温柔。

  “董七,我儿子退学了。”

  “他本来可以考上大学的。”

  “现在他退学了。”

  “在工地上搬砖。”

  “你知道吗?”

  董七摇头。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关心那些。

  他只知道,刘翠花没交保护费,所以该打。

  打晕了,扔垃圾堆里。

  疯了,送精神病院。

  至于她儿子上不上大学,关他屁事。

  刘翠花往前走了一步。

  “董七,我来接你了。”

  董七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墙角。

  刘翠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

  “走吧。”

  “去哪儿?”

  “去见他们。”

  刘翠花拉着他往外走。

  董七挣扎,挣不开。

  他被拖出客厅,拖下楼梯。

  楼梯里很黑。

  但他能看见很多人。

  站在楼梯上,一层一层。

  都是他认识的人。

  赵老头。

  被他一棍一棍打死的老郑?

  不,老郑还活着。

  但这里也有一个老郑。

  六十多岁,肋骨断了三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

  还有那个被他打断腿的外地人。

  还有那个被他砸了店的同行。

  还有那些交不起保护费、被他打过的散户。

  几十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董七被刘翠花拖着,从那些人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