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龙盯着那个检修口,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把本金交给三哥的时候,三哥给了他一个红包。

  红包里装着一枚一块钱硬币。

  三哥说:“周老板,这是规矩。第一笔生意,拿一块钱当定金。以后不管做多大,都得记着这一块钱的根。”

  周景龙当时笑了,把那枚硬币揣进口袋。

  后来那枚硬币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没在意。

  现在那些硬币从检修口掉下来。

  一枚接一枚。

  越来越多。

  像下雨一样。

  周景龙站在硬币雨中,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不可能。

  检修口里不可能有这么多硬币。

  这栋楼三十八层,他住在十八层,楼上还有二十层。检修口连通的是整栋楼的通风管道,不可能只有他这一间掉硬币。

  但那些硬币就是掉下来了。

  落在他的脚边。

  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那些硬币。

  上面都刻着一个字。

  “血”。

  每一枚都有。

  周景龙闭上眼睛。

  再睁开。

  硬币还在。

  “血”字还在。

  他弯腰,捡起一枚。

  硬币很冰,冰得刺骨。

  他盯着那枚硬币,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张建设死的那天。

  马三给他打了两万块。

  他到银行取了两万现金,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那天晚上,他打开保险柜,看着那两万块钱。

  两沓,每沓一百张。

  他拿起一沓,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总觉得有血腥味。

  他把钱放回去,关上保险柜。

  第二天,他把那两万块存回银行,转到另一个账户里。

  他告诉自己:那是生意,不是血。

  现在他手里握着这枚硬币。

  冰凉的。

  上面刻着“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刚才从电脑旁掉下来的,他顺手揣进口袋。

  打开。

  是一份清单。

  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张建设,李秀英,刘大牛......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串数字。

  那些数字他认识。

  是金额。

  他给每个下线转的本金,和收回的分成。

  张建设那一行,写着:40000/20000。

  他投了四万,收回两万。

  利润。

  血钱。

  周景龙握着那张纸,手在抖。

  窗外,风还在刮。

  雨还在下。

  他站在破碎的落地窗前,浑身湿透。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周老板。”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那些硬币,开始动。

  一枚接一枚,慢慢滚起来。

  滚向同一个方向。

  床底下。

  周景龙盯着床底。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那些硬币滚进床底,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安静。

  只有风声和雨声。

  周景龙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

  他想跑,但跑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儿,盯着床底。

  然后,床底下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湿漉漉的。

  抓住床脚。

  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一张脸从床底下探出来。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张建设。

  他慢慢爬出来。

  从床底下,一点一点爬出来。

  身体扭曲,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站起来。

  站在周景龙面前。

  周景龙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动不了。

  张建设看着他。

  张开嘴。

  从嘴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混着血块,流到地上。

  “周老板。”

  “我来收钱了。”

  周景龙摇头。

  “我......我没钱......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设笑了。

  笑容诡异,嘴角咧到耳根。

  “你有钱。”

  “你有很多钱。”

  “都是我们的钱。”

  他伸出手,搭在周景龙肩膀上。

  那只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周景龙打了个哆嗦。

  他想挣脱,挣不开。

  张建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越来越重。

  周景龙感觉自己的膝盖开始弯曲。

  他跪了下去。

  跪在那些硬币上。

  硬币硌着他的膝盖,生疼。

  张建设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老板,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周景龙摇头。

  “三年。”

  “从死的那天起,就在等你。”

  “等你来。”

  “今天你终于来了。”

  张建设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上刻着“血”。

  他把硬币举到周景龙眼前。

  “这是什么?”

  周景龙张了张嘴。

  “钱......”

  张建设摇头。

  “不是钱。”

  “是血。”

  他把硬币按在周景龙额头上。

  冰凉。

  刺骨。

  周景龙感觉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渗进去。

  冷。

  越来越冷。

  冷到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

  张建设不见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自己跪在地上,跪在那些硬币中间。

  他爬起来,扶着床站起来。

  窗户破了,风还在灌进来。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十八楼。

  下面,海浪拍打着礁石。

  黑暗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人。

  在海水里站着。

  仰着头,看着他。

  他认出那些脸。

  一百四十七个。

  全都来了。

  站在风暴潮里,等着他。

  周景龙往后退。

  退到门口。

  拉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跑到电梯口,拼命按按钮。

  电梯不动。

  台风天,电梯停了。

  他转身跑向楼梯间。

  推开防火门,往下跑。

  十七楼。

  十六楼。

  十五楼。

  他跑得飞快,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跑到十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身体扭曲,站在楼梯中间。

  李秀英。

  周景龙往后退。

  退到墙边。

  李秀英慢慢走下来。

  每一步都拖着那条摔断的腿。

  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老板。”

  “你去哪儿?”

  周景龙张了张嘴。

  “我......我出去......离开这儿......”

  李秀英笑了。

  笑容温柔。

  “不用走。”

  “他们都来了。”

  她侧过身。

  周景龙看见楼梯下方,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

  都穿着他们死的时候那身衣服。

  都仰着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