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张的叫张福来,开小餐馆的,欠了公司十二万,三个月没还。上周派人去催,张福来说生意不好,再宽限几天。马三答应了。

  结果这孙子跑了。

  餐馆关门,手机停机,人没了。

  马三今天派了三个兄弟去找,找了一天,毛都没找到。

  他又骂了一句,拿起酒杯,一口闷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想着张福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跑?跑得掉?

  他见过太多跑的。

  有的跑出龙城,有的跑出省,有的甚至跑出国。

  但最后都被他找着了。

  怎么找着的?

  很简单。

  他有路子。

  治安系统里有人,户籍系统里有人,交通系统里也有人。

  只要那人还在这个国家,他就能找着。

  找着了怎么办?

  先打一顿,打到他打电话让家里凑钱。

  凑不出来?那就继续打。

  打到残废,打到认命,打到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把老婆孩子卖了还债。

  他见过一个卖老婆的。

  那男的欠了三十万,还不上,马三的人去他家堵了三天。最后那男的把老婆推到他们面前,说“她值二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老婆当时就哭了。

  马三没管。

  他让人把女的带走,送到夜场上班。

  那男的后来还了剩下的十万。

  怎么还的?

  不知道。

  马三也不关心。

  他只关心钱到没到账。

  他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屋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这条巷子平时夜里也有声音,野猫叫,狗叫,远处马路的车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寂。

  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外面是黑的。

  路灯灭了?

  他记得楼下巷子里有路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但现在那条缝里透进来的,是纯粹的黑暗。

  一点光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泼在玻璃上。

  他凑近玻璃,想看清外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张脸。

  贴在玻璃上。

  从外面往里看。

  那张脸惨白,五官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马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办公桌上。

  再抬头看窗外。

  什么都没有。

  玻璃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黑暗。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喝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咳了两声。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想给老刀再打个电话。

  刚按下一个数字,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从楼下传来。

  “咚。”

  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马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有声音了。

  他等了几秒。

  然后又是“咚”。

  这次近了一点。

  像从楼梯口传来的。

  马三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

  第三声。

  这次就在门外。

  马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握着门把手,犹豫了几秒。

  然后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走出去,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楼梯口,右边是另外两间办公室。

  没人。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

  但确实有。

  从哪儿来的?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

  血腥味更浓了。

  他往下看。

  楼梯拐角处,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工装,脸朝下趴着。

  马三认出那身衣服。

  是老刀。

  他派去找张福来的那个兄弟。

  他愣了一下,快步下楼。

  走到拐角处,他蹲下来,想翻过老刀的身体。

  刚伸出手,老刀动了。

  他慢慢爬起来,转过头,看着马三。

  那张脸。

  那张脸不是老刀的脸。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

  马三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不说话。

  然后他张开嘴。

  从嘴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混着血块,流到地上。

  马三往后退。

  退到墙边。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张脸离他只有十几厘米。

  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马三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人又张嘴了。

  这次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马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马三摇头。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人笑了。

  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到耳根。

  “我叫张建设。”

  “五年前,借了你五万块。”

  “还不上。”

  “你的人打断我三根肋骨,脾脏破了。”

  “死在医院。”

  马三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想起来了。

  那个建筑工人,给儿子凑彩礼的。

  死了。

  死在手术台上。

  “你......你不是死了吗?”

  张建设点头。

  “死了。”

  “死了五年。”

  “今天回来看看你。”

  马三的腿终于软了。

  他滑坐到地上,靠在墙上。

  张建设蹲下来,和他平视。

  “马老板,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马三摇头。

  “我每天都想你。”

  “想你什么时候来。”

  “今天你终于来了。”

  张建设伸出手,搭在马三肩膀上。

  那只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马三打了个哆嗦。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那张脸。

  但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他睁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

  张建设不见了。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他爬起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看向楼梯下方。

  一楼的门开着,外面是巷子。

  路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