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茶台旁,摊开图纸。

  薛维峰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开阔。

  窗外雨声哗哗,雷声不时滚过。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地下室抗浮锚杆的设计。

  王院长指着图纸:“薛董,地勘报告显示这块地下水位很高,抗浮设计必须保守。我们建议锚杆长度增加到十八米,直径扩大到150毫米,这样安全。”

  薛维峰皱眉:“十八米?图纸上不是写的十五米吗?加长三米,一根锚杆成本得多两千。整个地下室四百多根锚杆,就是八十多万。”

  “薛董,安全第一。”王院长坚持,“这块地历史上是河道回填区,土质松散,地下水丰富。如果抗浮设计不足,将来地下室会上浮,底板开裂,后果严重。”

  “后果严重?”薛维峰笑了,笑容有些冷,“王院长,我在龙城盖了三十年楼,什么地况没见过?十五米锚杆够了。你们设计院啊,就喜欢保守,把安全系数放得太大。我们做企业的,得考虑成本。”

  “这不是保守,是规范要求。”王院长的语气也硬了,“如果按十五米做,将来出问题,设计院不承担责任。”

  “谁让你承担责任了?”薛维峰放下茶杯,“验收的时候,我会打点好。检测报告上,锚杆长度会写十八米,直径150毫米。实际施工,我们按十五米,120毫米做。省下的钱,设计院拿三成。”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雨声。

  王院长看着薛维峰,眼神复杂。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工程师低着头,不敢说话。

  “薛董,这……”王院长犹豫。

  “王院长,你今年五十八了吧?”薛维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还有两年退休。退休前,不想多攒点养老金?你儿子在澳洲读书,一年开销不小吧?女儿刚结婚,嫁妆还差点?”

  王院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薛维峰笑了,靠回椅背:“就这么定了。图纸按十八米出,实际施工按十五米。检测报告我来处理。事成之后,三十万,现金,装在你后备厢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锦绣华庭这个项目做完,后面还有两个大型商业综合体,设计费加起来过千万。王院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的为人。钱,不会少你的。”

  王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茶汤晃出来,洒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好。”他终于说,“但检测报告必须做得像样,万一……”

  “没有万一。”薛维峰打断他,“验收组的人,我都熟。每人五万,加一顿酒,什么都好说。”

  会议继续。

  但气氛变了。

  王院长不再坚持技术问题,薛维峰说什么,他都点头。

  两个年轻工程师全程沉默,只是记录。

  ……

  下午四点十分。

  会议结束。

  王院长带着人离开。

  薛维峰送到电梯口,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势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远处西郊工地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塔吊还在那里。

  他想起刚才和王院长的交易。

  三十万。

  买一个“符合规范”的假报告。

  值。

  至于那些锚杆……

  地下室上浮?

  那得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到时候楼盘早卖完了,物业移交了,业主找物业,物业找开发商,开发商找施工方,施工方可能都解散了。

  扯皮的事,和他薛维峰有什么关系?

  他只需要现在把钱赚到手。

  薛维峰点了根烟。

  烟雾在窗前升腾,又被空调的气流吹散。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喉咙里忽然有点痒。

  他咳了两声。

  最近总是咳嗽,可能是抽烟太多,或者年纪大了。

  该体检了。

  等锦绣华庭开工,忙过这阵子,去美国做个全面检查。

  顺便看看那边的不动产。

  他这样想着,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

  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在意,用脚碾了碾。

  ……

  西郊工地。

  塔吊司机老陈坐在驾驶室里,看着操作台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显示着吊钩下方的画面——一捆钢筋正被缓缓吊起,准备转运到材料堆放区。

  雨水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老陈五十岁,开塔吊二十多年,经验丰富。

  但他不喜欢这台新塔吊。

  手感不对。

  起升的时候,制动总觉得有点软,停不住。

  回转也有点涩,不像老塔吊那么顺滑。

  他跟项目经理提过,项目经理说:“新机器都这样,用用就好了。国产货,性价比高,别要求太多。”

  老陈没办法,只能小心操作。

  今天雨大,能见度差,他更谨慎了。

  吊钩缓缓上升,到了预定高度。

  老陈操作塔吊回转,吊臂缓缓转向材料堆放区。

  就在吊臂转到四十五度角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塔吊底部传来!

  紧接着,整个驾驶室猛地一颤!

  老陈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塔吊在晃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轻微晃动,是结构性的晃动!

  他立刻按下急停按钮,停止所有动作。

  然后抓起对讲机:“地面!地面!塔吊好像有问题!在晃!”

  对讲机里传来安全员的声音:“陈师傅,怎么回事?我们看吊臂在抖!”

  “不知道!突然就开始晃!我什么都没做!”老陈的声音有点急,“你们离远点!我先检查一下!”

  他松开急停,尝试微动操作杆,让吊臂慢慢回正。

  但就在他操作回转机构,试图将吊臂转回原位时——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声音更清晰,是从塔吊标准节连接处传来的!

  驾驶室的晃动加剧了!

  老陈透过玻璃向下看。

  雨幕中,他隐约看见塔身中段,似乎……有点倾斜?

  不,不是似乎。

  塔吊真的在倾斜!

  虽然角度很小,但他开了这么多年塔吊,对垂直度极其敏感!

  “塔要倒!”老陈脑子里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嘶吼:“所有人撤离!塔吊要倒!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