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鹏程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了眼地上那具民工的尸体。

  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路灯下像泼洒的油漆。

  他又看了眼周福海。

  周福海已经坐回车里,车窗升上去,看不见表情。

  最后,他看向老陈。

  老陈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关怀:“听师傅的,没错。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咱们把报告写漂亮点,让家属拿到赔偿,让厂里省去麻烦,咱们自己……也得点实惠。三全其美。”

  三全其美。

  朱鹏程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他想起上个月看中的那套沙发,老婆喜欢,但他嫌贵,没买。

  想起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

  想起同事老王家新换的液晶电视。

  ……

  他低下头,拿起相机,对着尸体和现场,又拍了几张照片。

  但角度调整了。

  避开了那些明显的刹车痕起始点,避开了散落碎片最集中的区域。

  拍出来的画面,看起来就像行人突然从绿化带窜出,被高速行驶的车辆撞飞。

  “事故责任认定书,我来写。”老陈说,“你负责整理照片和笔录。明天一早,交给科长。”

  朱鹏程没说话。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勘察工具。

  手指碰到冰凉的路面,粘稠的血沾了一点在手套上。

  暗红色,带着腥气。

  他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但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皮肤里。

  后来,事故责任认定书出来了:行人违章横穿马路,负主要责任。

  化工厂赔了死者家属十五万。

  家属从乡下赶来,哭天抢地,但看着认定书和厚厚的钞票,最终签了字,抱着骨灰盒走了。

  周福海送来的两台新相机到了事故科,像素很高,拍现场很清晰。

  朱鹏程分到了一万块钱。

  他用这笔钱,买了那套沙发,剩下的存了起来。

  沙发运回家的那天,老婆很开心,坐上去试了又试。

  朱鹏程坐在旁边,看着老婆的笑脸,心里那股最初的不安和内疚,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取代。

  是轻松。

  原来,让一条人命“合理”地消失,是如此简单。

  原来,用别人的死,换取自己的好处,感觉……并不坏。

  至少,沙发很软,老婆笑了,房贷的压力小了一点。

  从那以后,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顺。

  老陈第二年退休,他接了班,成了事故科的骨干。

  处理的事故越来越多,“技术”也越来越娴熟。

  哪些事故可以“操作”,哪些家属容易“安抚”,哪些企业愿意“表示”,他心里门清。

  醉酒驾驶致三人死亡,可以改成“车辆突发故障,驾驶员操作不当”。

  超载货车侧翻压塌民房,可以改成“房屋年久失修,承重结构隐患”。

  甚至,有些事故根本不用发生——只要提前“打点”好,该查的超载不查,该禁行的路段放行,该报废的车辆继续上路。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

  从一万,到五万,到十万。

  他的职位也从科员,到副科长,到科长,最后到副局长。

  房子从八十平的老破小,换到了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又在市郊买了套带院子的“养老别墅”。

  儿子送去国外读书,每年花费几十万,眼都不眨。

  生活光鲜亮丽。

  代价是那些死在车轮下的冤魂。

  十九年。

  朱鹏程自己都记不清“处理”过多少起事故,抹平过多少条人命。

  他只记得账户里的数字,记得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恭敬的表情,记得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对方递来的厚厚的红包。

  至于那些死者……

  底层人的命,不值钱。

  死了,赔点钱,家属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他这样告诉自己,喝了口茶,把喉咙里又泛起的甜腥味压下去。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云层堆积,像是要下雨。

  朱鹏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

  他今天约了“龙腾土方”的老板李总吃饭,谈江滨路渣土车运输线路的事。

  李总想要更宽松的审批和更长的运营时间,愿意“表示表示”。

  具体数目,饭桌上谈。

  朱鹏程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喉咙里的味道又涌上来。

  这次更明显了。

  他咳了两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薄荷的清凉暂时掩盖了那股甜腥。

  但胸骨后面,隐隐传来一丝钝痛。

  朱鹏程皱了皱眉。

  他想起下周要去拿的体检报告。

  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

  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没事的。

  就算真有什么,以他现在的财力和人脉,也能找到最好的医生,用上最好的药。

  死不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科室的人还没下班。

  经过事故科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年轻科员讨论案件的声音:

  “……刹车痕迹不对,死者被撞前应该有躲避动作……”

  “……现场碎片太少,不像高速撞击……”

  声音很稚嫩,带着学生气的较真。

  朱鹏程脚步没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较真?

  等你们多干几年,就知道有些事,较真没用。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他的座驾停在专用车位上,漆黑的车身在白炽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皮质座椅柔软,包裹感很好。

  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他驶出交通局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目的地是城东的“御膳坊”,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端酒楼,李总已经订好了包厢。

  下班高峰,路上有点堵。

  朱鹏程不急,打开车载音响,放了段舒缓的钢琴曲。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车流缓慢移动。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见路边有交警正在处理一起小刮擦。

  一辆电动车倒在地上,骑手是个外卖员,正激动地和轿车司机争论。

  交警站在中间,试图调解。

  朱鹏程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种小事故,每天成千上万起。

  赔点钱,了事。

  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