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清明沉默了。

  他无奈地站着,搓了一会儿手。

  正当向清欢以为,他会赌气走了的时候,贝清明低着头说:

  “你还是去一下吧,这些日子,爷爷虽然没有多说以前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就是……以前没有好好的对你。我想,他不会对你提过分要求,要是他真的提了,你说几句,也不是你的错,我不会说任何话。去一下吧。”

  向清欢摊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会去一趟的。”

  “好,我得先回去医院,他很虚弱了,随时会走,离不开人的。你尽量快些过来,不要耽误太久。”

  贝清明有点急,整个人身子一直往外头马路方向倾斜。

  恰恰是他这种急,让向清欢感觉,贝十安应该是真的就这一两天了。

  “知道了,我只是去拿自行车而已,会马上来的。对了,贝清淑有在医院吗?”

  贝清明:“前天开始,她有来医院替了我一天一夜,但今天一早五点不到,她嫌病房的床不舒服,撑不住,就回家去了,我不知道她今天还来不来。”

  “好,那你快去忙吧,我一会儿会自己去医院的。”

  “区医院二楼的2506,你,快点。”

  贝清明留下床位号码,转身快步走了。

  他是真的担心爷爷随时会死,所以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踩得飞快地离开。

  向清欢选择先回家。

  景霄还在家里整理从京北拿回来的文件。

  向清欢把刚才贝清明找来的事情说了,也表明了自己还是去一趟的想法:“我还是去一下吧,主要是我得看看,会不会遇到贝清淑,顺便观察一下她的态度。”

  景霄想了想,把行李包里的小录音机拿出来:“带着吧。乔敏、郭成刚和贝清淑这三个人,都不是正直的人,谁知道他们胡说什么,以防万一。”

  “还是你想得周到。”

  向清欢把小录音机揣在随身包包里,这才去了医院。

  贝十安住的病房有六个床位,目前只住了三个病人,都是老人,贝十安在最里面的床,临着窗。

  向清欢过去的时候,看见贝十安平平直直地躺在病床上,显得非常非常的单薄。

  老人的脸已经瘦得像是一个人皮面具套在骨头上,嘴巴微张着,似乎只有出的气。

  尽管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脚边,是很敞亮的环境,但他整个人看着是灰暗的。

  作为有经验的中医,向清欢知道,这个曾经在她的世界里永远不可一世的老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但很奇怪,病床边,只有贝清明一个人守着,并不见贝清明的老婆和孩子。

  看见向清欢走到床边,一直拉住贝十安手的贝清明站起来,不断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呜呜,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爷爷已经没什么意识了,随时会睡过去,要是还有想见的人就让他见一见,所以我让你嫂子回去带孩子来,也让她去通知一声贝清淑。清欢,你站得再靠床头这边一点,我来喊爷爷,看他能不能醒来看看你,呜呜呜……”

  他很伤心。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不舍和忧愁。

  但这完全无法感染向清欢。

  她发现自己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毕竟,从小到大,贝十安没有给过她真正的好脸。

  向清欢的记忆里,贝十安每一次见她,嘴角都是耷拉的,叫她最多的称呼是“死丫头”,对她最多的命令是“你给我跪下”。

  她觉得,她心里没有念叨贝十安早点死都已经是善良。

  当然,这不妨碍向清欢尊重贝清明的情感,所以她就按照向清明要求的,站在贝十安的床头边。

  贝清明开始凑到老人耳边呼唤,还蛮深情的:

  “爷爷,你醒醒,你张开眼看看,是清欢来了,她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我叫她来吗,她来了,爷爷,贝清欢来了,爸爸那个最小的女儿来了,她来看你啦,爷爷啊,你醒醒。”

  喊了好一阵子,贝十安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

  老得像是经过了沧海桑田,浑浊得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灰色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着,最终定格在向清欢的脸上,眼里就明显的有什么东西跳了跳。

  老人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却好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贝清明把一旁的碗端过来,用棉花沾水给老人在唇上润了润,说话非常温柔:“爷爷,你感觉好点没有啊,你看,清欢特意赶来的呢。”

  贝十分喉咙里发出一声幽长的“嗯”,这才开始大着舌头说话:“啊,死丫头,你,心肠真硬,现在才来。”

  向清欢浅浅地笑了笑:

  “是啊,就这一点来说,我像你得很呢,当初爸死了,你把我们家粮油本收走,我和我妈差点饿死的时候你也不还,当时我也觉得你心肠真硬,怎么还不来分点米粮给我,后来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嗯,我们真像。”

  贝十安那双老眼就看着她,久久不转。

  贝清明在一旁神色有些恼怒,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没说话,别开了头。

  贝十安头都没有力气转,他看了向清欢半天,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嗯……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那样,但是,贝清欢,我是你爷爷,亲爷爷,我都要死了,你也别记恨我了,行不行?”

  向清欢依然是笑着的,像拉家常:

  “不行呢。你要死的事,又不是我造成的,对不对?但当年我和我妈差点饿死,却是你造成的。不能因为你要死了,就让我们把受过的苦痛都忘记了,毕竟你对我妈和我的伤害太深。”

  “那,真是对不住了!”贝十安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对不住,行不行?”

  向清欢不出声。

  她要是出声,肯定是“不行”。

  但她现在不想跟一个垂死的人执着。说不说已经没有意义。

  贝十安应该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老人的胸腔缓慢地起伏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至少三分钟,他眼睛再次睁开,缓缓地说出几个字:“清欢啊,你,是我,贝家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