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章洵刚进棠儿的院子,就见棠儿坐在亭内喝着果酒,眉宇间凝着一缕难得一见的轻愁。

  “很久没见你喝酒了,”章洵微讶,撩袍在她对面坐下,“这是被什么事困住了?生意出了问题?”

  “生意一切顺利。”时君棠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说。

  章洵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清甜的果酒,指尖轻抚杯沿:“你是在担心,君菊若真入了宫,易被郁家拿捏,反成掣肘?”

  时君棠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后宫女子的手段与倾轧,你我都深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踏进去,便是想回头也再无路了。”

  章洵知道,两世的君棠,在心里都是极为看重亲人和家族的,她有着长远的打算,但太多的人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了她的障碍:“棠儿,你为她们百般思量,处处周全,她们不见得会领情,甚至反会怨你阻了前程。”

  “我知道。可我身为族长,总要尽自己一些力。再者,若让君菊进了宫,那几位叔公家的姑娘,便也会有此要求。”

  “既是他们自个想进的宫,那便让她们进,”章洵啜饮一口果酒,神色疏淡,“一切因果,自负其责便是。”

  时君棠一脸无语:“你好歹也体谅一下皇上的心境,他还是你的学生。”

  刘玚年幼,过早的接触了这些,娶一个皇后都满怀抵触,若面对一群只为权势而来的女子,其心情可想而知。

  “没有必要。”章洵冷情冷心:“先帝在位时,册封在宝册的后妃便有一百零九位,未曾册封的更不知凡几。这些女子于帝王而言,有利则取,无益则舍,各得其所。他并无损失。”

  时君棠:“......”

  章洵回到忘机轩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一脚刚踏入月洞门,见母亲立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母亲,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可是有事要说?”章洵驻足问道。

  “洵儿,我听得三房那边的人在说,你三婶要让君菊入宫,君棠还答应了?君婷可是你嫡亲的妹妹,咱们二房唯一的嫡女。这等天大的好机会,你可得为你妹妹留着,万不能便宜了旁人,嗯?”

  章洵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有这么一个想法:“不仅三房,还有几位叔公家的妹妹都想要进宫。”

  “洵儿,这般飞黄腾达的机遇,你定要为你妹妹筹谋啊,论才情、品貌、心计,君婷哪点不如人?她若进宫,定能……”

  没等母亲说完,章洵道:“我已经为君婷寻了门好亲事,母亲就不用忧心了。”说着进了屋子。

  时二婶愣了下,赶紧追了进去:“洵儿,你这话什么意思?再好的亲事,哪好得过进宫做妃子啊?”

  “娘,以君婷的性子,进宫第一日便会开罪于人,第二日恐遭构陷,第三日,你我便可去她坟前敬香了。”章洵说得毫不留情。

  “啊?”时二婶一愣,想再说话时,眼前房门已经关上:“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说一起长大的妹妹的,气死我了,君婷是我一手**,得了我的真传,若进宫,必能牢牢抓住圣心,荣宠不衰。”

  时二叔过来时,就见夫人正气冲冲的出来:“这么快?说得如何了?”

  时二婶狠狠瞪了他一眼:“洵儿不准,还说已为君婷另定了亲事,连是什么亲事都不说便把门关了。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什么亲事有比进宫当妃子还要好的呀?”

  “我还没问呢,他就把门关了。”时二婶一边抱怨一边离开。

  七日后,太后迫于十数位大儒、书院学子联名上书的压力,加之朝中不少中立臣工亦倾向公推,只得允准明德书院院长由公议推选。

  是夜,时府。

  章洵、大理寺卿贺贞、户部侍郎游羽凡、新晋礼部主事平楷,以及书院两位德高望重的夫子都过来了。

  “这位范云大儒是我们的人,也是京都大儒和书院学生们会举荐的人。”时君棠指着折子上的人名,看着众人:“但郁家肯定也会安排进他们的人,再加上三位辅政大臣都是郁家的人,谁也讨不了好。”

  “那该如何破局?”平楷问。

  游羽凡看着折子中的人名,他追随章洵学兄日久,知道章洵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时族长亦是有勇有谋,既召众人前来,必有成算:“时族长和学兄,可是有策略了?”

  贺贞轻抚着须子静听着。

  时君棠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帖,缓缓展开,指向其中一个名字:“陶瞻。此老隐居东山,学问渊深却极少涉足尘世,与郁、时两家皆无往来。我会设法,让他‘恰好’进入郁家的视线。”

  “家主,那岂不是便宜了这人?”平楷觉得这不像是家主一贯的作风,家主虽仁厚有锋芒,做生意绝不会吃亏。

  贺大人想了想,问道:“图什么呢?”

  “郁家见讨不了一点好处,自然也不可能让我们的人当上明德书院的院长,他们就会想办法把陶瞻扶上去,而时家必然会全力阻止郁家行事,这个时候郁家会坐下来要求和时家谈谈。”时君棠道。

  众人听得认真。

  章洵接过话道:“棠儿会让步,而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进入内阁。”

  众人一愣。

  贺贞恍然:“所以,你们真正谋算的,并非书院院长之位,而是以此为阶,送章洵入内阁?”

  时君棠点点头,她和章洵一直以来就是这个目的:“如今内阁以卞宏,周舒扬为首,对郁家来说,就算章洵进入了内阁也没有实权,相比于书院院长的位置,自然是后者最为重要。”

  游羽凡和平楷互望了眼,哪怕章洵学兄没有实权,但只要人在其中,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贺贞问道:“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章洵低声将计划说完。

  直到深夜,三人才离开。

  章洵送完人回来时,见棠儿正坐在廊下眉眼弯弯的看着他,褪去了平素身为族长的端肃威仪,此刻青丝半绾,月色下显得格外明媚温婉,眸中难得一丝俏皮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