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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畜生死了,外面的虫子怎么办啊?”人群中,一个穿着花衬衣的老头,提出了新的担忧,“我听说那些虫子,都是他搞出来的。他死了,那些虫子会不会来攻击我们这里?”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人们,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罪魁祸首是死了,可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铺天盖地的虫潮,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怕啥子嘛!”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军绿色T恤的中年人,他看向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虫子来了,就跟它干,我们可是川军的后代!”

  “想当年,我们的老辈子,穿着草鞋,拿着大刀,就敢出川打鬼子,几百万人出去,才回来十几万,他们怂过吗?”

  “现在,我们有避难所,有比当年好上千百倍的武器,背后有几千万的老乡,我们还能怕那一群**虫子?”

  “它敢来,我们就敢把它脑壳都打烂,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中年人的话,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

  这股气,冲散了人群中的恐慌和不安。

  “说得对!”一个大叔猛地一拍大腿,“我们蜀地人,啥子时候怕过嘛?!”

  “就是,当年那么难熬的坎都过来了,还怕一些虫子?”

  “虫子要是敢来,老子就算没有枪,拿菜刀也跟它拼咯。”

  “算我一个,老子当年也是民兵,有基础。”

  人们的情绪,从恐慌,变成了激昂,刻在骨子里的血性和不屈,彻底激发了出来。

  白辰月看着中年人,看着他周围那些被他点燃了斗志的普通民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川军。

  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了丰碑的名字。

  不管是川军,还是种花家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骨子里都流淌着不服输的精神。

  哪怕到了末世,依然存在。

  现在,已经不是前世的末世了,咱妈在积极救世,所有人都在用力地活着。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的灾难。

  但现在她发现,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她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个这样不屈的灵魂。

  她隐藏在幕后,但激起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变成了他们对抗末世的勇气和力量。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继续听着,话题依然继续,从咒骂王一哲和表示不怕虫子,转到了官方的这次行动上。

  “说起来,你们晓得不?这次干掉畜生的行动,好像不全是国家的功劳。”老大爷弯着腰,压低了声音,一副“我只告诉你”的神秘模样。“我孙子说,枪毙掉那个畜生的人,还不是国家的人,是一个特别厉害的玩家,一个人就灭了几百万的虫,还救了国家队。”

  “我晓得是哪个。”旁边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婆婆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叫谁家那小谁,我孙女是医生,天天回家都在念叨这个名字,她说那是游戏里面最厉害的人,帮了国家好多次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有个中年男人听了好一会儿,这会也凑了过来,“要不是ta端了那个畜生的老巢,带了好多资料出来,国家连血清都研制不出来,被虫子咬了一口的人,只有等死的份。”

  “哎哟,那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也不晓得是哪家的英雄好汉,好想见一面。”

  “你别想了,我孙女说,人家不愿意露面,是男是女都不晓得,人家只想默默地做点事。”

  “谁家那小谁,听着就像个年纪不大的娃娃。”

  旁边最开始说话的老大爷一拍大腿,瞪眼道:“管他是娃娃,还是啥子,人家敢一个人冲进几百万的虫堆里,把那个畜生给宰了,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比咱们这些活了一辈子没干啥大事的老头老太强多了。”

  “就是,以后谁再说这位英雄的不是,我第一个跟他急。”

  “等这世道安稳下来,真该给这位英雄立个碑,不,活人不能立碑,得供个长生牌位,咱们天天给ta烧香祈福。”

  人群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白辰月的耳朵里。

  杀王一哲时,只是觉得这个人该死。

  把资料和戒指交给国家队,只是觉得效率最高。

  她所做的一切,都源于最冷静的计算和最利己的考量,为了让自己能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活得更久,更好。

  可在此刻,在别人的口中,她的行为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善意,被他们轻轻地捧起,擦拭干净,放在了神坛之上。

  “年纪不大的娃娃……”

  白辰月嘴角勾起无人察觉的自嘲。

  她是不大,可又有谁知道,皮囊之下,藏着一个在炼狱里挣扎过、死去过的灵魂呢?

  英雄。

  这个词,好沉。

  如巨石投进了她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更没想过成为别人的信仰。

  英雄是要流血牺牲的,是要背负着无数人的期望和性命前行的。

  太重了,她背不动,也不想背。

  她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

  但当那句“管他是娃娃还是啥子……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响起时,她不想撒谎,她的心还是被触动到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影响和改变着这个世界,成为了无数人仰望的光。

  白辰月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好像那枚基地令,又在掌心浮现,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直以来,她都像只孤狼,警惕地与世界保持着距离。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避难所,与这些鲜活的,努力活着的人们,产生了丝丝无法割裂的联系。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感到恐慌,却又……并不那么排斥。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喧闹的人群。

  白辰月在避难所里穿行。

  她走过医疗区,看到护士们步履匆匆,伤员们躺在整洁的病床上,虽然有人在呻吟,但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

  她走过工作区,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

  有人在维修设备,有人在生产线上加工着什么,还有人在分拣从外面搜集回来的物资。

  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巨大的“家”的运转,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

  她走到C区,这里是生活物资配给和兑换的地方,也是整个避难所人气最旺的地方之一。

  一个巨大的大厅,跟集市差不多,官方的物资分发点前排着长队,幸存者们用自己的工分,兑换着食物、水和日用品。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还有一个自由交易区。

  人们用自己不需要的物资,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里没有货币,以物易物是最原始,也是最公平的交易方式。

  白辰月在一个角落停下脚步。

  她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刚刚从官方分发点领到了女人今天的午餐——两荤一素一汤。

  她正准备带回家吃,忽然看到了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面容憔悴,怀里的孩子大概只有半岁,正在大声地哭闹。

  工装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兑换区,再走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罐奶粉。

  “给,别饿着孩子。”工装女人的声音有些粗犷,但很温和。

  女人愣住了,红着眼眶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大姐,这怎么行,这是你拿积分换的……”

  “拿着吧。”工装女人把奶粉罐子硬塞到她手里,“上次我家小子半夜发高烧,我们两口子不在家,是你跑去医疗站帮他的医生。要不是你,我儿子可能就危险了。”

  女人拿着奶粉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男人出去干活,被虫子咬死了,基地的赔偿积分还没下来,她身上的积分不够,买不起奶粉,自己的营养跟不上,也没有奶,孩子饿的哇哇哭。

  “别哭啊。”工装女人有些手足无措,“末世里,谁还没个需要搭把手的时候?”

  工装女人说完,又将自己的饭盒也递给女人。

  也不给女人推辞的机会,转身离开。

  女人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工装女人的背影,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擦干眼泪,撕开奶粉罐,找了热水,给孩子冲泡奶粉。

  孩子有了奶喝,停止了哭闹,小口小口地吃着。

  女人看着孩子,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阳光透过通道顶部的采光窗,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白辰月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很轻,但很暖。

  白辰月继续往前走,一个一阵吉他声,伴随着略显沙哑的歌声,从不远处传来。

  循声望去。

  一个留着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坐在轮椅上,正抱着一把木吉他,闭着眼睛,投入地弹唱着。

  “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

  “在那张苍老的面上,亦记载了风霜……”

  歌声并不专业,甚至有些跑调,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异常真挚。

  周围没有多少观众,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注视着他。

  他们或坐或站,安静地听着。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每个人的脸上,有怀念,有感伤,也有……希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歌声回荡在空间里,和机器的喧嚣,打牌的吵闹声混合在一起,非常的和谐。

  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鼓起掌来,其他人也陆续鼓起掌。

  轮椅青年笑道:“我曾经也以为,腿断了,我一切都完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直到末世来临,我看到了巡逻的士兵,看到了救死扶伤的医生,看到了每一个努力工作的普通人。”

  “我才发现,我没有完,世界也没完,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聚在一起,只要我们心里还有希望,我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这首歌,送给所有在末世里挣扎,却从未放弃希望的人。也送给我们自己。”

  说完,他再次拨动了琴弦。

  这次,是一首更加激昂的歌曲。

  “起来......”

  是种花家的国歌。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听众们,不约而同地来了精神,跟着唱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被歌声吸引过来。

  打球的少年们停下了脚步,打牌的大叔们放下了手里的牌,看书的人们走出了图书馆。

  一起跟唱起来,歌声越来越响亮,在整个地下空间里激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庄严而肃穆。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不屈,是抗争,是希望。

  白辰月也站了起来,不自觉的跟唱。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方,看着眼前这数千人自发合唱的壮观场面,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动,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终于明白,国家为什么能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如此庞大的避难所,并且让它高效地运转起来。

  因为种花家民族的凝聚力,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无论身处何种绝境,只要这歌声响起,种花家的儿女就能立刻拧成一股绳,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有这样的精神在,区区虫灾,又算得了什么?

  一曲终罢,但激昂的氛围,却久久没有散去。

  人群缓缓散开,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人们的脸上,因末世而生的疲惫和忧虑被崭新的力量所取代,那是被重新点燃的,名为信念的火焰。

  白辰月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见过末世,以为自己比谁都懂末世。

  前世的避难所里,人们的眼神是狼的眼神,为了饼干捅穿别人的肚子。

  人群聚集,不是为了唱歌,而是为了抢夺,为了暴动,为了将比自己更弱的人踩进泥里。

  在那里,信任是奢侈品,善良是催命符。

  末世之下,圣母必死。

  这才是末世的常态,是人性在生存压力下,必然会露出的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一面。

  可今天,在这里,她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看到了母亲对孩子的教诲,看到了老人们的豁达,看到了士兵的血性,也看到了陌生人之间纯粹的善意和互助。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些小事,成了人性中最闪光的部分。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善良和希望也从未熄灭。

  就像是寒冬里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在努力地燃烧,散发着光和热,温暖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白辰月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姐们儿!”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