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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国栋喉咙动了动,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声音沙哑,“晚了就是晚了。”

  林文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牢里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他慢慢开口,“你家里那边,你媳妇儿,你老娘,我每个月让人送点钱和东西过去。该照顾的我都会照顾。”

  “但是怡宁,她做的事太过分了,我管不了,也没法管。”

  林文斌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什么“在里边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出来以后踏踏实实做人”,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车轱辘话。

  林国栋始终没吭声,垂着脑袋靠在墙上,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林文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准备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

  “哥。”

  林文斌脚步顿住。

  “对不起。”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林文斌慢慢回过头。

  昏暗的灯光下,林国栋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两行浊泪正顺着鼻梁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林文斌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阵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话,狠下心来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他不敢回头。

  半个月后,林国栋被判了刑。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押送他的囚车停在法院门口,几个武警把他从里面带出来,推上车门。

  路边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是他老娘,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

  林国栋隔着铁栏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辆绿色的囚车慢慢启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

  很快就要到高考的日子了。

  孟凡紧张得不行,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年份、定理,搅成一锅粥。

  这天他回家属院拿换洗的衣服,低着头走得飞快,结果在路口差点撞上人。

  一抬头,是沈晚。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件宽松的碎花棉布裙,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刚从供销社回来。

  孟凡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婶……婶子。”

  沈晚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孟凡啊,马上就要高考了吧?紧张吗?”

  她语气很随意,像拉家常一样,孟凡在她眼里就是个半大小子,跟小川似的,就是个晚辈。

  孟凡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嗯,紧张,我都睡不好觉。”

  沈晚皱了皱眉:“这样可不行,睡不好脑子就不清醒,脑子不清醒还怎么考试?你底子本来就好,就是心态的事,别自己吓自己。”

  孟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晚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妈一个安神的方子,酸枣仁配点百合茯苓,你让她每天晚上给你煮水喝,能睡踏实点。”

  孟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谢谢婶子。”

  沈晚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当初可是我和你霍叔叔说服你爸妈让你高考的,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孟凡重重地点了点头:“婶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考。”

  沈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赶紧回去复习吧。”

  她说完就要走,孟凡却站在原地没动。

  沈晚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粉味儿,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很好闻。

  孟凡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沈晚的侧脸,看着她温和的眼神,看着她挺着肚子还为他操心、为他着想的模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那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扎了那么久。

  “婶子。”他突然开口。

  沈晚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孟凡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他声音发紧,“我说了,你能不能别生气,别对我失望?”

  沈晚更疑惑了,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孟凡不敢看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婶子,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梦见那种事,我知道不该,所以我一直不敢面对你……”

  他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沈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生气,就是些许无奈的笑。

  她伸手,像拍小川那样拍了拍他的脑袋。

  “孟凡啊,你才多大?十七八的半大小子,做那种梦太正常了。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孟凡猛地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可是婶子,那梦是关于……”

  “是关于谁都一样,”沈晚打断他,“那是你身体到了这个年纪,荷尔蒙作祟,跟你脑子里想什么没关系。梦就是梦,醒了就过去了,你越在意它越缠着你。”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马上就要高考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专心复习。考个好大学,走出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以后你就会知道,现在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孟凡愣愣地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行了,”沈晚又拍了拍他,“去复习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孟凡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开了,跑出很远才敢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脸,眼泪越擦越多,但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幸好婶子不怪他。

  孟凡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他要考个好大学。

  要走出去,要见识她说的那个更大的世界。

  要对得起霍叔,更要对得起婶子。

  他攥紧了拳头,大步朝学校走去。

  ......

  高考是七月七号、八号、九号,连着三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考试那天早上,孟凡头天晚上背书背到后半夜,睡得死沉,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瞄了眼床头的闹钟,脑子“嗡”地一下炸了,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冲了出去,“妈!你怎么不叫我!”

  孙秀芝正在灶台边忙活:“你昨天晚上背书背的太晚了,今天高考就让你多睡会儿,精神好才能考好。”

  虽然现在去考场时间也是绰绰有余,但是孟凡太紧张太焦虑了,他手忙脚乱套上衣服,背上书包就往外冲,孙秀芝在后面追着喊“鸡蛋鸡蛋”,往他兜里硬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他顾不上说一句话,人已经跑出院门。

  等他骑着自行车到了考点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孟凡手下意识往兜里一摸,脸色却突然白了,准考证没带。

  孟凡又检查了一遍书包,确定没带后,掉头就往回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边骑一边想,等自己跑个来回,考试早开始了,今年的高考肯定完了,他复习了那么久,全都白费了……

  他几乎是摔下车的,冲进院子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晚正在院里晒药材,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过来:“怎么了孟凡?”

  孟凡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婶子……我准考证……忘带了……我回来拿。”

  沈晚听后,没有质问他你怎么这么粗心,也没有跟着一起慌张,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你先回家去拿,我让你霍叔开车送你。你霍叔还没走呢,开车快,肯定不会迟到,别自己吓自己,稳住。”

  孟凡听着她的话,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狠狠点头,连忙往家跑。

  孙秀芝正在屋里坐立不安,结果一抬眼,看见儿子又跑回来了,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

  “凡凡!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凡顾不上回答,冲进自己屋里,桌子上一眼就看见那张准考证,正板板正正地摆在那儿,昨天复习完顺手就放下了,没放进书包里。

  他一把抓起来塞进书包里。

  孙秀芝跟在他身后,看了眼墙上的钟,急坏了:“哎呀,你、你怎么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能忘记拿准考证啊!这都几点了,快迟到了吧……”

  孟凡转身往外跑,丢下一句:“霍叔说要送我!”

  孙秀芝愣了一下,赶紧追出去,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那你快点儿,好好考,别慌啊!”

  霍沉舟已经在车上等着了,看见孟凡那张惨白的小脸,沉声道:“上车。”

  孟凡拉开车门钻进去,刚坐稳,车子就动了。

  孙秀芝站在院门口,望着吉普车开走了,手还在胸口拍着,嘴里念叨:“这孩子、这孩子也太粗心了,复习了大半年,吃了这么多苦,可千万别迟到啊......”

  沈晚走过来安慰她:“嫂子,有沉舟送他,几分钟就到考场了,肯定不会迟到的,你先别慌。”

  孙秀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幸好今天还有你家霍团长帮忙,不然再找别人还得花费时间,到时候肯定会迟到了。”

  路上,霍沉舟把车开得飞快。

  孟凡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景,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里急得都快泛出泪花了。

  霍沉舟余光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别慌,来得及。”

  孟凡声音都在抖:“霍叔,我要是迟到了,这大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当初是你和婶子说服我爸妈让我高考的,我要是迟到了,怎么对得起你们……”

  “不会迟到,我开得够快,你坐稳就行,现在慌也没用,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把卷子答好。”

  孟凡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吉普车终于在考点门口刹住。

  校门口已经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人了,但是幸好还没有迟到。

  孟凡一把拉开车门,匆匆扔下一句“谢谢霍叔”,头也不回地冲进校门。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考场门口时,监考老师正站在门口。

  “等一下、老师等一下……”孟凡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师看了他一眼,让开了身:“快进去吧,找到自己座位坐好,马上发卷子了。”

  孟凡跌跌撞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整个人还在发懵,心脏砰砰砰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光线都显得有点晃。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讲台上就响起了拆试卷袋的声音,紧接着是卷子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的窸窸窣窣声。

  孟凡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投入到第一场考试中。

  一开始他手还有点抖,但做着做着,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烈,晒得人眼睛发花,他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浑浑噩噩的。

  “孟凡!”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

  孟凡抬头,就看见霍沉舟站在吉普车旁边,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霍叔!”

  霍沉舟上下打量他一眼:“考得不错?”

  孟凡挠挠头,咧嘴笑了:“正常发挥吧,会的都写了,不会的……反正也写了。”

  “正常发挥就行。”霍沉舟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吧。”

  孟凡钻进去,系上安全带,“霍叔,今天早上要不是你,我肯定赶不上考试了。”

  霍沉舟“嗯”了一声,没接话。

  孟凡继续说:“当初也是你和婶子说服我爸妈让我高考,我要是没考好,就是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孟凡以为以霍沉舟的性子,肯定会说“那就好好考”、“别想那些没用的”之类的话,甚至可能会冷着脸训他几句,毕竟霍叔在他眼里一直都是那种话不多、要求严、什么事都讲结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