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夜,星星又多又闪,嵌在墨色的穹顶之上,折射出亮眼的光芒。

  姜姝婉于帐内望着外头的星空,竟一时想不通天道这是何意。

  霍惊澜是九五之尊,身上凝聚着龙气,是天道亲选的新主。

  按理说,加上她的气运加持,定不会让他这般轻易折在沙场。

  可眼下这凶险至极的伤势,又算什么?

  是天道在警示,还是……

  姜姝婉正思索着,脑中猛然想起亲兵说的话。

  霍惊澜是要保护谢云昭留给他的东西,才主动迎上蛮人的刀。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姜姝婉当即召来亲兵问话。

  “我问你,陛下在战场遇袭之后还做了什么?”

  “回军师,陛下遇袭后,我等皆要护驾,可没想到陛下却比我们先一步刺穿了敌人的头颅。”

  又是头颅……

  姜姝婉嘴角轻轻一扯,她几乎都能想到那时的霍惊澜能有多凶戾。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漫天星河就像是天道布下的一张网,而霍惊澜就是那只不肯认命的困兽。

  霍惊澜……在挑衅天道。

  他那么聪明的人,定是觉察出什么不对劲了。

  天道不许姜卿宁的存在,要断了他对姜卿宁的执念,逼他做个无情的帝王,可霍惊澜偏要以身犯险。

  用这一身重伤,赌天道会不会心软。

  用这条帝王的性命,赌自己能不能做主。

  啧,到底是霍家人,还是太有种了。

  姜姝婉负手而立,忍不住感慨。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这地步。

  只为了心头那一点不肯割舍的牵挂。

  天道是不会懂的。

  即便他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切,但人只要有那么一丝念头,就足以生出燎原之势。

  天道有常,人力可撼。命数难改,丹心可破。

  只要这一丝念头还在,够他撑过这鬼门关,够他日后,带着这满身伤痕,去见他想见的人。

  姜姝婉的手心紧了又松,最终轻轻的勾起唇角。

  待她转看向帐内的军医时,面上尽显威严。

  “你们给我听着,使出你们的浑身解数,也要给我保住陛下。陛下若有半分差池,你们所有人也都不用活了!”

  陛下要做,她就只能竭力支持。

  军医们闻言,立刻跪下。

  “军师放心,我等定豁出性命也会护住陛下安危。”

  姜姝婉又道:“还有,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传出风声。若有谁敢对外头泄露一句,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

  众人皆恭敬应下。

  姜姝婉最后看了一眼霍惊澜的伤情,心想着那人若在,定是要哭得肝肠寸断,也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

  王帐内一片寂静,烛火明明灭灭,不知落了多少滚烫的烛泪。

  榻上的人睫毛微微一动。

  下一刻,霍惊澜悠悠转醒,竟比任何人预料得还要早!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听着帐外不断刮过的风声,那双凤眸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朕还没死……

  霍惊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是浸着化不开的苦。

  其实,他早已存了死志。

  自登上帝位之后,他便发现自己脑海中“卿卿”二字越来越模糊。

  心口的执念像是被风蚀的山石,一日日的被剥落。

  可执念越是淡,他便越是惊慌。

  他甚至开始恍惚,“卿卿”是他的谁?

  是挚友,还是亡故之人?

  为什么这个名字,总让他心口疼得厉害,厉害到连他都不敢触碰。

  但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必须牢记!

  于是,为了抵抗心中的两种矛盾,他每一次冲锋,都在最前头。

  长枪刺破蛮人的甲胄,马蹄踏碎漫天白雪。

  将士们称颂新帝英勇无前,是天生的战神,是江山社稷的定海神针。

  可他却藏着私心。

  他迎着腥风血雨而上,刀锋擦着脖颈掠过,霍惊澜却越战越勇。

  不知何时起,他开始盼望自己能死在这北疆的战场上,既是遂了霍氏的祖训,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不愿做天道操控的傀儡,眼睁睁的看着心头的念想一点点消散,更害怕自己最后的遗忘会对不起那人。

  可那人又何尝不是好狠的心?

  他都重伤成这样,甚至都不愿来梦里见他一回……

  霍惊澜抬手,搁着层层的绷带,轻轻的抚上腰腹上那道骇人的伤势。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但意识一直沉在昏暗中,连一星点做梦的可能都没有。

  帐外守着的亲兵都在等待着霍惊澜醒来,但霍惊澜却不曾发出一丝动静。

  他终是轻轻一叹,捂着伤口微微侧过了身,打开床榻内侧的暗格。

  里头藏着一个精致描边的木盒。

  霍惊澜取出,像是捧着什么稀释珍宝。

  他稍一迟疑,还是打开了。

  帐内的烛光轻轻一晃,恰好映照出里头叠放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绸帕。

  淡淡的紫色,上面还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布料柔滑,针脚细腻,

  霍惊澜指尖触到那料子时,绸帕便顺着指腹缓缓展开。

  那哪是什么绸帕,分明是……

  一件女子的贴身肚兜!

  肚兜的最下摆处,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卿”字呢!

  霍惊澜方才还翻涌在心头的怨怪,在见到这肚兜时,却又尽数化作了温柔。

  他指腹轻轻的蹭过那海棠花瓣,心头的那份酸楚又漫了上来,却也神奇的、稍微弥补了心中的那一处空缺。

  关于那个人,山庄里早就找不出一丝她存在过痕迹,甚至所有人都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好似“卿卿”二字不过是他霍惊澜一人的妄念。

  可左耳上的长坠,又好像在无声告诉着他什么。

  直到……

  他在自己的枕头底下翻找出了这件女子的肚兜。

  一开始,他对着这件肚兜无比的羞耻。

  霍惊澜都不知道自己会是这般龌龊的人。

  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私藏着一件女子的贴身衣物,像个登徒子似的。

  可就是这件令他羞耻的肚兜,再一次证明了那人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每当看见这件肚兜,他会再度记起,他心里念着的“卿卿”绝不会是旁人,而是……

  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