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澜忽然掷出的这句话,干脆又无半分情面。

  但却是姜姝婉一直在等着的。

  她眼眸一亮,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人。

  霍惊澜赤足踩在残雪上,墨发凌乱的披散,肩头沾着风雪,瞧着依旧有些狼狈。

  可这一刻,方才还因“卿卿”而沉郁的凤眸,此时冰冷而锐利。

  他气势慑人,是从前久居朝堂之巅的冷冽与威仪,是在金銮殿上将她辩驳得无话可说的“裴大人”。

  虽有沉溺情爱的一刻,但骨子里的杀伐决断与冷静自持,终究未减半分。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今后倾力辅佐。

  她虽有谢云昭的嘱托,但投效霍惊澜是她甘愿择主而事。

  姜姝婉向霍惊澜鞠了一礼。

  她道:“我既要投诚霍君侯,自然是有备而来。”

  “裴七。”

  “属下在。”

  霍惊澜握紧了手中的半块兵符,似下了最后的决心。

  “带姜姑娘去书房,准备议事。”

  “是。”

  书房里,雪光映着晴日投**窗棂,屋里一片敞亮。

  霍惊澜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束袖锦袍上绣着暗金流纹。

  他端坐于案后,发丝规整,眉眼间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仪,真真是显露出霍君侯睥睨天下的气势。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众当初从谋反中活下来的心腹,以及……

  这些男子之中,一头银白发丝的姜姝婉从容的立在其中。

  “君侯请看。”

  姜姝婉上前,双手奉上一卷舆图。

  霍惊澜将其打开。

  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张从北疆归京的路线图。

  山川驿路,阡陌城池,竟绘制得这般精细,还绕过了大半州府的视野……

  霍惊澜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幽幽的落在姜姝婉身上。

  姜姝婉心中有过片刻的虚色。

  她道:“这是安阳公主和亲北疆后,命我为她亲手绘制的北疆入京图。她当时特地吩咐要我避开沿途的州府,说是为了避险,如今看来我这张图上的‘避险之地’,倒成了她这一路为蛮军预留的屯兵之地。”

  姜姝婉说到这时,面色森冷,更多的是对公主的愤懑与恨。

  安阳便是这般利用她,才有了今日蛮军攻进京城的现状,而且很有可能蛮军借着这条路线已然撕开了大延一直以来苦苦坚守的边防。

  大延境内,布下了蛮军的爪牙,而边境又有数十万大军压境,这山河岌岌可危。

  霍惊澜眼眸微眯,看着这张舆图的标记,寒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来书房的路上,已经知晓了眼下的局势。

  只是没有想到姜姝婉居然是被蒙骗的那个。

  霍惊澜似笑非笑道:“怪不得公主要杀你,你加上这份舆图,可是她如今通敌叛国最有力的证据。”

  姜姝婉听出他的暗讽,拧起了眉头。

  “若我早知她有朝一日会做出这等叛国错事,宁可负了这一身才华,也绝不会辅佐于她,便不至于落到今日天下四面楚歌的境地。”

  安阳公主和霍惊澜如何权谋争斗,那都是朝堂上的你来我往。

  可偏偏她引入外敌,性质便不一样了。

  姜姝婉心中一顿,忍不住将这几日的困惑问出:“公主于除夕夜引蛮军进京,想来皇宫也被她掌握。可如今三日已过,她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未有登基的动静?”

  “她在等。”

  霍惊澜不假思索,语气里是对安阳的了然。

  “等?”

  姜姝婉眉头皱得更紧了。

  霍惊澜指尖点了点桌面,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

  “安阳野心勃勃,倒也看重‘名正言顺’。如今那昏君已被我重创,没几日活头了。她怕逼宫之际被延帝得知真相,担上个‘叛国’的罪名。唯有等延帝归天,她便能借着辅政之名,行登基之实,届时再以延帝手中的兵力清剿蛮军为功绩,好收拢民心。只可惜……”

  霍惊澜冷冷的落下几个字。

  “她注定要玩火自焚。”

  北蛮族内,各部族势力错综复杂。

  安阳以为凭着自己的手段,扶持了她那和亲的夫君为北蛮王,就能牢牢掌控整个北蛮,简直大错特错。

  北蛮真正掌权的,另有其人。

  安阳引狼入室,天真的以为自己是那执棋之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要不然,如今北疆便不会有数十万大军压境。

  霍惊澜身为“裴寂”在朝时,延帝虽不让他掌兵权,但他一直关心北疆的局势。

  这是他身为霍氏后人对边防一贯的警觉。

  何况北蛮人一直都是大延的心腹大患。

  姜姝婉细细闻言,心中一阵暗叹。

  这局势可比上一世她辅佐另一人要严峻许多,而且这一世的霍惊澜居然还重创了延帝。

  若非他上一世命中注定一劫,以霍惊澜的心术权谋……

  姜姝婉眸中有过一刻的凝重。

  平心而论,若非有天道加持,她恐不及。

  霍惊澜,才是那个天降英才。

  霍惊澜察觉到她的目光,顺势看去。

  他有意问道:“这局到底是因你而起,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破局?”

  姜姝婉面色沉肃,知道这是霍惊澜对她的一次试探。

  “边境的蛮军虽是大患,但还远在千里之外;潜藏在京城腹地的这些蛮军爪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疾。若他们不除,百姓无一日安宁。故……”

  她一顿,略一思忖,迎上霍惊澜审度的目光,掷地有声道:“先清内患,再除外敌!”

  书房内的其余人听得此言,皆是精神一振。

  霍惊澜和姜姝婉的对话,他们听着都插不上嘴,只觉得这二人一问一答,句句皆在要害上。

  三言两语,有如洞若观火。

  这,便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吗?

  书房忽然静默,霍惊澜听完姜姝婉的意见之后,却无表态之意。

  他垂眸,掌心把玩着那半块兵符,似有些漫不经心,却又藏着几分视若珍宝的小心翼翼。

  良久,霍惊澜道:“我的霍家枪,还在皇宫。”

  姜姝婉心头微微一震,待对上那双狭长凤眸里翻涌的暗潮时,她便明白霍惊澜这话竟有逼宫之意!

  那霍惊澜将这话故意给她听,是要她回答些什么呢?

  姜姝婉心中一紧,仔细的回想霍惊澜方才说过的话,心中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