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冲出私房菜馆大门,跑了足足三十米,在马路牙子上急刹车。

  他猛地停住,不对。

  他人在省会江岸市,姜若水在江市。

  而姜若水那句“想吃建设大道的烤鸡翅”,这丫头怎么知道他在省城?

  答案几乎不用想,只有李浩那个大嘴巴了,自己请假的事只跟他提过一嘴。

  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姜若水她一直在关注他的行踪。

  似乎这辈子娶到她的难度,比上辈子要简单一些?

  哈哈哈。

  苏航天站在马路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最晚一班回江市的大巴是傍晚六点整,如果他现在去买烤鸡翅,坐大巴回去,再送到姜若水手上,最快也要晚上十点以后。

  大半夜的,给一个女同学送烤鸡翅。

  这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苏航天站在原地纠结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拔腿就往建设大道方向狂奔。

  变态就变态。

  未来老婆开口了,就算她说想吃月亮,他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

  可等苏航天跑到建设大道中段的时候,整个人傻眼了。

  沿街扫了一遍,左边是证券公司,右边是写字楼,再往前是一片围着铁皮挡板的施工工地,塔吊的长臂悬在半空中。

  一个烧烤摊都没有。

  苏航天一拍脑门。

  1999年的建设大道还在大规模市政改造,白天全是工程车和运砂石的卡车,路边摊要等到傍晚六点以后城管下班了才敢出来。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十分。

  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苏航天环顾四周,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蹲了下来。

  三十七八度的毒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晒得地面发烫,校服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就这么蹲着,蹲了将近三个钟头。

  中间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泡沫箱路过,苏航天买了两根绿豆冰棍续命,吃完继续蹲。

  傍晚六点一刻,第一个推着铁皮烤炉的摊贩终于出现在街角。

  苏航天像饿狼扑食一样冲过去。

  “老板,两盒烤鸡翅,多撒孜然,不放辣椒面!”

  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熟练地往铁签子上穿鸡翅,随口问了一句:“不放辣椒面,那撒什么?椒盐还是五香粉?”

  苏航天脱口而出:“撒白糖。”

  摊贩翻鸡翅的手猛地一顿,铁签子差点戳进炭火里。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苏航天。

  “小兄弟,烤鸡翅撒白糖?你认真的?”

  “认真的,白糖,撒厚一点。”

  摊贩嘴角抽了抽。

  在这行干了十几年,烤过猪腰子撒花椒、烤韭菜撒辣椒、烤茄子撒蒜蓉,唯独没见过烤鸡翅撒白糖的。

  他狐疑地从调料盒子最底层翻出一袋几乎没动过的白砂糖,犹犹豫豫地往刷了酱的鸡翅上抖了两下。

  苏航天在旁边盯着:“多撒点,别小气。”

  摊贩咬了咬牙,把白糖像不要钱似的往上倒。

  糖粒落在炭火烤热的鸡翅表面,滋滋作响,瞬间融化成一层焦糖色的薄壳,裹着孜然的香气往上蒸腾,整个烤炉周围弥漫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甜咸混合气味。

  围观的几个路人纷纷伸长脖子,表情精彩得像在看马戏。

  摊贩往锡纸饭盒里装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伙子,这是给谁买的?我头一次听说烤鸡翅膀撒糖。”

  苏航天接过两个鼓鼓囊囊的饭盒,往帆布包里一塞,咧嘴笑了一下。

  “给我未来老婆买的,她就好这口。”

  前世姜若水有个隐藏的饮食癖好。

  她因为怕辣,所以吃烧烤从来不沾辣,但特别喜欢甜口,这个秘密还是上辈子两人结婚第一年苏航天偶然发现的。

  那次她在基地家属院厨房里偷偷往烤箱里的鸡翅上撒白糖,被苏航天逮了个正着,死活不承认怕辣,红着脸说是糖罐子打翻了。

  现在,他提前把这张底牌打出来了。

  ……

  苏航天揣着两盒烤鸡翅冲向客运站的时候,发现六点整那班大巴已经开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发车位前,急得直跺脚。

  最终花了一百二十块钱拦了一辆跑城际往返的黑车,一辆漆面剥落的桑塔纳。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物价上涨聊到下岗再就业,从南斯拉夫局势聊到大使馆被炸,中间还穿插了三段自己当年开货车跑西藏的英雄往事。

  苏航天靠在后座,偶尔“嗯”一声应付。

  可这沉默落到对方眼里不巧成了颇具赞同的深思,司机眉头一挑,更加大聊特聊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县道两旁的农田和杨树,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隔着粗糙的帆布能感觉到锡纸饭盒的温度。

  然后掏出那部新买的诺基亚8810,翻到通话记录。

  里面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龙信证券营业部的座机。另一个,就是下午来电的姜若水。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生活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呢。

  ……

  晚上九点四十分,黑车在江市城区边缘把苏航天放下来。

  苏航天下车后第一件事是打开帆布包检查。

  锡纸饭盒还是温热的,三个半小时车程加上夏天的气温,温度保持得刚刚好。

  他快步穿过老城区的街巷,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姜若水家的门牌号。

  苏航天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算发一条短信。

  1999年诺基亚的短信输入法是拼音九宫格,按一个字要戳好几下键,用惯了键盘的手指在按键上笨拙地戳了足足一分钟,才发出去三个字。

  “几号楼?”

  发完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这四个字生硬得像查户口。

  他站在路灯底下等回复,手心全是汗。

  大概过了三十秒,手机屏幕亮了。

  姜若水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干什么。”

  苏航天搜肠刮肚想了想措辞,最后回了一句:“鸡翅到了,还热着。”

  这次回复快了很多。

  几乎是秒回。

  “3号楼,201。”

  苏航天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嘴角的弧度大到可以挂耳朵。

  她在等,嘿嘿。

  从下午两点多打电话点单,到现在晚上将近十点。

  整整七个小时,一直在等。

  这个认知像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心脏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甜。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大步朝阳光花园小区走去。

  ……

  晚上十点零八分。

  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

  一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楼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航天迈进楼道口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了。

  上次就是在这个一模一样的漆黑楼道里,他跟着姜若水上楼,满脑子想的是进屋喝水然后找机会表白。

  结果那丫头在楼道里猛喊一句“爸,我回来了”,吓得他灵魂出窍、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区。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苏航天的脚步在二楼楼梯口停了三秒钟。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201房间的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任何可疑的响动。

  安全。

  文雨薇已经回南粤了,这一点姜若水亲口说过,姜世霆住校,不在这边。

  应该不会再有人从黑暗里蹦出来喊爸了。

  应该。

  苏航天鼓起勇气,悄悄走到201的防盗门前。

  夜深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十几秒。

  这个点打电话过去,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苏航天收起手机,抬起右手,用指关节在防盗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敲击在寂静的楼道里闷闷地回响。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苏航天的心跳骤然提速,拎着帆布包的左手开始微微出汗。

  五秒。十秒。

  门锁没有响。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门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防盗门内侧停住了。

  苏航天能感觉到,门那边有个人正贴着门板站着。

  大概在看猫眼。

  又过了几秒。

  咔哒。

  锁舌弹开。

  防盗门慢慢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客厅昏黄的灯光。

  姜若水站在门后。

  她换掉了白天的校服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落在肩膀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

  在昏暗的灯光里,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敲门声吵醒的人。

  苏航天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个锡纸饭盒,举到她面前。

  “白糖烤鸡翅,建设大道的,趁热吃。”

  姜若水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饭盒上,又移回他脸上。

  她的表情清冷,但伸手接饭盒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从省城带回来的?”

  “嗯。”

  “坐大巴?”

  “大巴没赶上,打了辆黑车。”

  姜若水低下头,掀开锡纸的一角。

  焦糖色的鸡翅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混着孜然的咸香和白糖的甜香,味道冲上来的一瞬间,她翻饭盒的手指停住了。

  白糖。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一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晃动,像深湖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涟漪圈圈。

  不再是平日的清冷,也不是上次恶作剧时的狡黠。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

  苏航天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梦里猜到的……”

  “哦,再见。”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苏航天那计算入毫,自以为全局尽在掌控之中的笑意,凝固当场。

  他愣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

  “诶,不对啊!这就没了?”

  苏航天摊出双手,一脸问号:

  “不是应该来了一句,你真体贴,我好感动呢……”

  “喂,姜若水,你简直无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