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阿嚏!

  这一声,动静挺大。

  在红墙那安静会议室里,跟打雷差不多。

  刘建军揉了揉发红的鼻头,感觉整个脑袋都在跟着颤。

  冷。

  真他**冷。

  昨晚那也是邪了门了,那屋里跟冰窖似的,裹了两床被子还是透风。

  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但感觉骨头缝里都塞满了冰碴子。

  他吸了吸鼻子。

  只感觉一股液体,不争气地顺着人中往下淌。

  刘建军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胡乱抹了一把。

  抬头。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对面,坐着六个人。

  算上他正好七人,全员到齐。

  原先军部人士王钦城和陈道行从红墙里分离之后,红墙再也没有进行增补。

  那六个人一个个身着中山服或者西装,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看着就暖和。

  这会儿,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刘建军。

  眼神很复杂。

  有嫌弃,有玩味,还有几个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憋不住的笑意。

  “那个……建军同志啊。”

  领导扶了扶眼镜,语气倒是挺温和,就是眼神忍不住往刘建军的脸上瞟。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实在坚持不住,可以去医务室看看,这流感季节要注意啊。”

  刘建军摆摆手,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没事。”

  “老毛病,受不得风。”

  “咱们接着开会,刚才说到哪了?哦,关于西部大开发的财政拨款……”

  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可身子不听使唤。

  脑袋昏沉沉的,像顶着个磨盘。

  眼皮子直打架,周围那些高深莫测的政策讨论,钻进耳朵里全变成了嗡嗡声。

  丢人。

  太丢人了。

  刘建军心里暗骂。

  想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这么狼狈过。

  那时候是拼命,现在是拼脸。

  昨晚那一冻,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

  军部那帮人肯定都知道了。

  你看左手边那个秃顶的老头,是主管能源和高新科技的,平时和军部的人走得近。

  此时正低头喝茶呢,肩膀一抖一抖的,指不定心里乐成什么样了。

  ……

  “行,今天上午的会就到这儿。”

  领导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刘建军撑着桌沿站起来,腿有点软。

  “那个,建军啊。”

  领导叫住他。

  “为了不影响你工作休息,特意给你调了个新房间。”

  刘建军挤出一丝笑。

  “谢领导关心。”

  “不过没啥问题,咱这人皮糙肉厚,抗冻。”

  “还是换换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领导挥挥手,转身走了。

  剩下几个大佬路过他身边时,虽然都客客气气地点头,但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穷亲戚。

  刘建军咬着后槽牙,把那团吸满了鼻涕的卫生纸攥在手心里。

  看不起谁呢?你们家没遭过意外?

  等着!

  都给老子等着!

  ……

  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也是暖气十足。

  但刘建军还是觉得身上发冷。

  经常挨冻的人都知道,零下十几二十摄氏度熬一晚上,起码得缓两天。

  “刘佬!”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满头大汗。

  是工程保障部的赵队长。

  昨晚就是他带着人修了一宿没修好。

  此刻,赵队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惶诚恐,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领导,实在对不住!昨晚那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误!我已经把负责那片区域的电工给撤了!”

  赵队长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不停地检讨。

  “新房间给您安排好了,在西苑,A级套房。”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刘建军裹紧了夹克,吸溜了一下鼻涕,没说话。

  也没力气说话。

  西苑。

  那是红墙里环境最好的地儿,平时都是接待宾客或者老同志用的。

  一路无话。

  到了地儿。

  独门独院,门口还种着几棵腊梅,开得正艳。

  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地暖。

  刘建军踩在地板上,感觉脚底板一阵酥麻,那种僵硬感瞬间缓解了不少。

  “领导,您看。”

  赵队长殷勤地跑到墙边,啪啪按动开关。

  水晶吊灯亮了。

  壁灯亮了。

  落地台灯也亮了。

  屋里通亮,照得那一尘不染的红木家具直反光。

  “这灯,我们上午查了三遍,线路全是新的!”

  赵队长指着空调出风口。

  “这暖气,独立循环系统,恒温26度,您摸摸这出风口,烫手!”

  刘建军走过去,伸手试了试。

  热风呼呼的。

  确实暖和。

  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行。

  这条件确实升级了好几个档次。

  还算这帮孙子有点良心。

  昨晚那罪,没白受。

  “不错。”

  刘建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哑,但透着股子舒坦。

  “有心了。”

  赵队长长出了一口气,那表情就像是刚才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只要首长您满意,我们就放心了!”

  “那什么,您先歇着,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事儿您随时喊!”

  说完,赵队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静了下来。

  刘建军把自己扔进那张真皮沙发里。

  软。

  真软。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闭上眼,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歇了一会儿,身上开始发粘。

  昨晚出了一身冷汗,又在会议室里捂了一上午,身上那股味儿,自己闻着都馊。

  得洗个脸。

  顺便精神精神,下午还得去批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刘建军站起身,哼着不知名的京剧调子,晃晃悠悠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大。

  全大理石铺贴,金碧辉煌的。

  洗手台上,那个纯铜镀金的水龙头,在灯光下闪着土豪的光芒。

  刘建军走过去。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乌黑,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

  确实狼狈。

  “老了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拧那个水龙头。

  往左一扳。

  没动静。

  没水?

  刘建军愣了一下。

  这赵队长不是吹得天花乱坠吗?怎么连水都没有?

  他又往右扳了扳。

  还是没动静。

  甚至连那种管道里气流的嘶嘶声都没有。

  死寂。

  刘建军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的工程质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豆腐渣了?

  还是说……

  他又被耍了?或是又特么见鬼了?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加大了手劲儿,抓着那个纯铜把手,狠狠往上一提。

  “我就不信……”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嘭!”

  一声闷响。

  不像是有水流出来,倒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炸了。

  紧接着。

  那个金光闪闪的水龙头,像是被一枚微型炸弹击中,直接从大理石台面上崩飞了出去!

  这还没完。

  一股白花花的水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恐怖的高压,从那个断裂的管道口狂喷而出!

  “滋!!!”

  速度太快。

  距离太近。

  刘建军根本来不及躲。

  那根水柱,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结结实实地喷在了他的脸上!

  凉!

  透心凉!

  这哪里是热水?

  这分明是刚从冰河里抽上来的冰水!

  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刘建军一个踉跄,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后面的淋浴房玻璃门上。

  “咚!”

  水花四溅。

  瞬间,整个卫生间成了水帘洞。

  水雾弥漫。

  刘建军抹了一把脸。

  满手的水。

  顺着头发,顺着领口,疯狂地往里灌。

  刚暖和过来的身子,瞬间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件旧夹克,吸饱了水,像是一层铁甲,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噗……”

  他吐出一口嘴里的凉水。

  懵了。

  彻底懵了。

  这不是意外。

  这特么绝对不是意外!肯定是有人在背地里整他!

  与此同时。

  隔着四五十公里外的某间屋子里。

  正在做饭的苏诚打了个喷嚏,一个微小的俯身,口袋挤出缝隙。

  只见,钳子、螺丝刀,还有绝缘手套……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