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要把人衣服下的骨头都给吹裂似的。

  王钦城站在红墙外的岗哨前,眉毛上全是白霜。

  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沉的路。

  怀里那份打印出来的《紧急申请书》,已经快被他揉烂了。

  他抬头。

  红墙里头,灯火通明,透着一股子压死人的寂静。

  “王将军,请。”

  带路的警卫侧身。

  王钦城咬着后槽牙。

  他想骂娘,想调头就走,想回营区哪怕自己扛着铁锹去挖人。

  但他知道,没那张签了字的审批条,他甚至连工兵团的大门都推不开。

  这是规矩。

  如今,刘建军就是这道规矩的看门狗。

  顺着回廊走到底,那是战略顾问办公室。

  门缝里,飘出一股子浓郁的……老坛酸菜牛肉面的味儿。

  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王钦城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刘建军!”

  屋里热气腾腾。

  没有想象中的威严。

  没有文件的堆积。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白背心、外面披着那件旧夹克的老头。

  正坐在一张实木大办公椅上。

  脚底下,踩着一个冒烟的塑料水桶。

  水里,红呼呼的一片。

  那是老姜片,还有……几颗干辣椒?

  刘建军手里捧着个泡面桶,吸溜一长声,连汤带面吞进去。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抬头,醉眼朦胧地瞄了一眼门口。

  “哟,老王啊。”

  他吐出一截面条,拍了拍**底下的转椅。

  “这椅子真不赖,比我那连部的小板凳软和。快,进来把门关上,风大,凉了我这盆洗脚水,你赔不起。”

  王钦城感觉一股火,从下腹丹田直接窜到了嗓子眼。

  外头安置区的房子塌了。

  几千条人命在雪底下冻着。

  他这个军部四号,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几十公里。

  而这老东西,在这儿泡脚吃面?

  “刘建军!你看没看系统?!”

  王钦城一个大步冲到桌前,把那份申请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人命关天!申请书发过去三十分钟了!你为什么不点审批?!”

  刘建军慢条斯理地放下泡面桶。

  他没看申请书。

  他把右脚抬起来,在大脚趾缝里搓了搓。

  “嘶……舒服。”

  刘建军斜着眼,看着气得浑身哆嗦的王钦城。

  “老王,别这么大火气。先坐,喝口水?哦,我这儿没茶叶,只有剩下的泡面汤,匀你半口?”

  “你**……”

  王钦城猛地揪住刘建军的领子,眼眶欲裂。

  “你报复我,行!你冲我来!密匙你收了,老子认了!但现在是雪灾,那是老百姓在遭殃!他们那块军属安置区的条件你知道的,晚一分钟,就要死一串人!你刘建军也是带过兵的,你心长在狗身上了?!”

  刘建军没还手。

  他任由王钦城扯着领子,甚至还顺势把脚往水桶深处踩了踩。

  那种松弛感,让王钦城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这就急了?”

  刘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眼里的醉意瞬间褪去,换上一脸让人如坠冰窖的戾气。

  “早上你在会议室,指着我鼻子说我是地痞流氓的时候,那股子傲气呢?”

  “苏建国坐在那儿跟我讲规矩、讲制度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点头点得很欢吗?”

  刘建军猛地拨开王钦城的手,力道极大,震得王钦城后退了两步。

  他指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上面,红色的“待审批”闪着刺眼的光。

  “现在,这儿就是规矩。”

  刘建军冷笑一声。

  “你要救人,得我审批。我要审批,得看这方案合不合规。”

  “王将军,你这申请书里写了,要动用重型机械推开市政隔离带。那地方归交管局管,你跟他们打招呼了吗?没打招呼就推,这叫非法征用民用财产。”

  “你放屁!那是为了救人!”

  王钦城咆哮。

  “救人也要讲程序,这不是你们下午散会时说的吗?”

  刘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点着。

  烟雾在热气中缭绕,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我现在要是签了字,明天监察部的人就得来找我喝茶。我这**刚坐热,不想挪地方。”

  王钦城看着他。

  看着那根烟一点点变短。

  他终于明白了。

  这老**,就是在等他认栽。

  在等他低头。

  “行。”

  王钦城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委顿下去。

  “刘先生,刘顾问,刘政首,是我错了!”

  王钦城低着头,看着刘建军那双满是老茧的、在水里泡得发白的脚。

  “我下午说话不经大脑,我狗眼看人低。你要骂要打,回头我随你便,哪怕你要我这身皮,你拿走。”

  “求你……签个字,这事儿真不能等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洗脚水的响声。

  刘建军抽完最后一口烟,随手把烟头拧熄在泡面桶盖子上。

  他看着王钦城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没露出预想中的得意。

  反而,闪过一抹悲凉。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刘建军嘟囔了一句。

  他伸手,鼠标点在那个红色的框上。

  快速敲击键盘。

  啪。

  【申请已批准!正在通知市政、交通、医疗全线配合。】

  【最高权限已授予:工兵团、机步团立即进场,一切阻碍物,准许强行移除。】

  电子屏幕的光,映在刘建军脸上。

  他把脚从水桶里拎出来,湿哒哒地踩在红地毯上。

  “老王。”

  刘建军叫住正准备转身往外冲的王钦城。

  王钦城停住。

  “你给我记住了。”

  刘建军一边拽过旁边的抹布擦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世上的规矩,是为了护着那些老百姓的命立的,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军部大佬坐在会议室里,显摆谁的职位高。”

  “以后递报告,少写那些花里胡哨的政绩,多写点干货。”

  “滚吧。”

  王钦城抓起审批件,深深看了刘建军一眼,没说话。

  撞**门,重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刘建军坐在那儿,看着房门摇晃。

  他发了会儿呆。

  突然,他拿起了桌上的保密内线,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静,没有一丝酒气。

  “喂,是我。”

  “盯住苏建国那边。”

  “老王这边已经破防了,但那老狐狸还没动。今晚他没来找我,有点怪。”

  “继续查,把他的老底,给我翻个底朝天。”

  电话那头恭敬的应下。

  刘建军挂断电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盆已经凉透了的洗脚水。

  水里,倒映着一张狰狞的老脸。

  “老班长,没想到吧?”

  “这局棋,如今攻守易形了……”

  “如果你还是一些三脚猫的伎俩,或者在那虚张声势……那就准备抹干净脖子,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