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停了。

  那句轻飘飘的“没几个月了”,像是一阵凛冽寒气,狠狠凝固住了现场的温馨气氛。

  上一秒还在起哄要“吃穷资本家”的老兵们,此刻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那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喜悦褪去,只剩下愕然和难以置信。

  王大炮那圆滚滚的肚子不再起伏,他张着嘴,连口水都忘了咽。

  李二牛那缺了门牙的嘴,也再发不出半点“嘿嘿”声。

  只有那几十面迎风招展的红旗,还在猎猎作响。

  苏建国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敛。

  他盯着林文斌,皱眉道:“你小子,说什么胡话?”

  “这种玩笑,不好笑。”

  林文斌看着老班长脸上严肃之中透露的关切,反而笑了。

  那是卸下所有负担之后的豁达。

  “哎呀!老班长,您看您,又瞪眼了。”

  他抬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后脑勺,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是开玩笑。”

  他的语气很平静,话里透着无可奈何的颓然。

  “这病刚查出来的时候,我也怕!简直怕得要死,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后来啊,我满世界地看医生,国内国外,最好的专家都找遍了。”

  他摊了摊手。

  “结果都一样。”

  “因为病变区在脑干的缘故,位置太深,没法动刀。用他们专业人士的话说,已经没有临床手术的意义了。”

  林文斌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大概意思就是,只能等死了。”

  “后来我也就看开了,生老病死,天命如此,强求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得笔直。

  “再说,老天爷待我不薄了!让我死之前,还能再见到您,再跟大伙儿聚一回!”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呆滞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真值了!我林文斌这辈子,够本了!爽!”

  “爽个屁!”

  一声怒骂传来。

  苏建国一脚轻踹在林文斌的小腿上,让后者险些一个趔趄。

  “怂包!孬种!”

  苏建国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老子带出来的兵,有战死沙场的,有缺胳膊断腿的,就**没有被自己脑子里的一个破瘤子吓死的!”

  “你小子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都没死,子弹从你头皮上擦过去都没死!”

  “现在日子好过了,倒学会认命了?!”

  苏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揪住林文斌的衣领,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告诉你,小林子!你**给老子好好活着!”

  “什么**医疗条件!你不是有钱吗?全世界最好的医院,给老子住进去!让最好的医生,给你来治!”

  “该手术手术!该治疗治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反正我们这帮老骨头,是赖定你了!不止今年要吃你的,明年要吃你的,后面年年也要来占你的便宜!吃穷你!”

  “你要是敢提前走了,老子亲自去你坟头骂你,让你死了都不安生!”

  这番话骂得又凶又狠,不带半点温情。

  但听在周围老兵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窝心的安慰都滚烫。

  王大炮红着眼,跟着吼了一嗓子:“对!吃穷他!年年吃!”

  “小林子你要是敢跑,我第一个不答应!”

  “跟它干!怕个球!”

  林文斌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倒没有半点不快。

  他看着苏建国那双喷火的眼睛,感受着衣领上传来的力量。

  那股子已经熄灭了的,认命了的思绪瞬间飞远。

  对生存的渴望,想继续活下去的斗志在他胸膛里,重新“哗”的一声燃烧起来。

  他笑了,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吼声嘶哑。

  “我听老班长的!”

  “我**跟这**的癌症拼了!!”

  他放下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对着苏建国保证道。

  “也请老班长放心!我已经跟管家交代过了!”

  “以后,咱们七班,咱们所有老兄弟的后半辈子,生老病死,林氏集团全包了!管吃管喝,管到永远!”

  “好!!”

  雷鸣般的欢呼声,再次冲破云霄。

  刚才那股死寂和悲伤,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战友情,冲刷得一干二净。

  ……

  不多时。

  第一批车辆,十几辆黑色的商务车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和助理小跑着过来,开始恭敬地引导老兵们上车。

  现场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三五成群,各自找着几十年没见的战友,搂着肩膀,拍着后背热聊着,等待着去市区商场里包层聚会。

  直播间的李纯纯和老吴,已经被这波澜壮阔的一幕幕彻底震撼到麻木,只能机械地记录着,连解说都忘了。

  就在这片欢腾中,林文斌悄悄走到了苏建国身边。

  苏建国正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个被妥善安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班长。”林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苏建国回头。

  “提前跟您说件事。”林文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咱不服输,要跟疾病战斗到底,但……万一输了,后事总得安排。”

  “我遗嘱,已经立好了。”

  苏建国眉头一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林文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名下子女就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除了给集团高管们留了10%的股权激励池子,剩下的……”

  他看着苏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百亿现金存款,还有整个林氏集团90%的股权,我指定了一个唯一的继承人。”

  “苏诚。”

  “你说什么?!”

  苏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一脸的震怒!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文斌,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危险的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贿?你想用这个条件,来跟我换什么违反规定的利益?!”

  “林文斌!”

  他连“小林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是知道我脾气的!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这车,怕是上不去了!”

  林文斌被他这股煞气逼得退了半步,脸上全是苦笑。

  “哎呀,我的老班长,您想到哪去了?”

  “我林文斌是那种人吗?”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点算计,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这不是行贿,也不是交换。”

  “而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苏建国眉头皱得更深了,拧紧成一个川字。

  林文斌的目光,越过苏建国的肩膀,望向了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远、深邃。

  “因为,我这盘生意,我这偌大的林氏集团……”

  “从最开始,从第一笔启动资金,从第一个商业计划,就是您的儿媳妇……”

  “那位在海军,被尊称为姜总师的姜若水给我的。”

  “轰隆!”

  苏建国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姜若水?

  那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待在研究所,只有在谈及舰船设计时眼睛才会发光的儿媳妇?

  这怎么可能?!

  林文斌仿佛没有看到苏建国脸上的惊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震撼。

  “甚至,包括这二十年来,国际市场上黄金、白银等贵金属的价格暴涨和剧烈波动轨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建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全都在她当年随口谈论的预料之中!!”

  “!!!”

  苏建国瞳孔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他死死地盯着林文斌,喉咙发干。

  “你……”

  “你给我好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