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星楼下的停车场。

  叶霜走出电梯,便见到黑色宾利静静蛰伏在阴影里。

  后排座车门从内侧推开,陆知笺修长的手指搭在车门上,仰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上车。”

  他声音低沉,却刻意放柔了语气。

  叶霜刚上车,就见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混着雪松香,送至她面前。

  里面躺着一条细链项链,吊坠是颗小巧的星芒,折射着微弱的光。

  “礼物。”

  陆知笺观察着她的反应,竟带着丝小意讨好,“之前的那条你不喜欢,这条呢?”

  叶霜只是瞥了一眼后,平静的视线便落在陆知笺脸上,言简意赅,“你查到七年前那药是谁下的了?”

  “嗯。”

  陆知笺脸上笑容褪去几分,吩咐司机开车,“吃过饭告诉你。”

  餐厅选在城郊的山顶露台。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餐桌上摆着白色玫瑰,烛火摇曳,映得陆知笺的侧脸柔和了几分。

  “生日快乐。”

  侍者刚端上餐前酒,露台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大提琴声,低沉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

  叶霜握着酒杯的手顿住,她抬头看向声源处,那里站着一位穿着礼服的乐手,随着琴弓在琴弦上滑动,悠扬的曲调传入耳中。

  她转头看向陆知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结婚七年,陆知笺从未陪她过过生日,原来她不是不知道,而且根本不在意。

  现在,两人都要离婚了,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特意请了交响乐团的首席,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知笺放下酒杯,声音比大提琴声更柔,“要是觉得吵,我让他停下。”

  叶霜摇摇头,“不用,挺好。”

  确实挺好,能看出陆知笺的用心。

  可叶霜心里清楚,不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让她心里有丝毫涟漪。

  侍者将菜品一一端上,叶霜眼中讽刺意味更深。

  “尝尝这个。”

  陆知笺将切好的鳕鱼推到她面前,银叉上还沾着酱汁,动作间带着笨拙的讨好。

  叶霜将鳕鱼推开:“陆知笺,我不吃河鲜的。”

  就像之前在老宅时,那只突兀出现在她碗里的虾一样。

  结婚七年,比起自己对他的了解,陆知笺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

  “那你爱吃什么?”

  “我让他们再去做。”

  叶霜摇头,“不用。”

  她挑着能入口的菜品吃了起来。

  大提琴声渐渐收尾,露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叶霜拿过纸巾插嘴,“饭已经吃完了,现在能告诉我,当初那药是谁下的了吗?”

  陆知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没直接回答:“吃好了吗?”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等到了地方,我就告诉你。”

  叶霜冷眼看着他,没说话,思考着现在离开的可行性。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陆知笺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恳切,“真的。”

  陆知笺没让司机跟着,亲自开车往山另一侧的天文台驶去。

  天文台应该被清过场,除了服务人员,没有一位游客。

  巨大的穹顶屏幕亮起,漫天星辰在黑暗中铺展开来,璀璨得让人窒息。

  叶霜站在屏幕下,脚步顿住,这里她之前在朋友圈看到过,一直想来,以前也和陆知笺提过,可他当时只淡淡应了声。

  她还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竟然还记得。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早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就像对两人这段破碎不堪的婚姻一样。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叶霜只想知道当初那药是谁下的。

  陆知笺沉默半晌,走到她身侧,“你以前说,想看看猎户座的星云。”

  他抬手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星图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片绚烂的红色星云上,“今天天气好,能看得很清楚。”

  叶霜望了眼屏幕,仔细打量着周围,穹顶下摆着她喜欢的白色桔梗花,角落的音响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甚至连休息区的靠垫,都是以往家里常用的亚麻材质。

  可惜,那是陆知笺喜欢的,不是她。

  “陆知笺,你没必要这样。”

  她主语里多了几分复杂,“不管你再怎么用心布置,只会暴露你并不了解我不是吗?”

  陆知笺看着她带着疏离的眼神,心里发慌。

  叶霜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他对她的关注实在太少,少到,连她的喜好都不知道,导致多做多错。

  “叶霜,我知道以前我错得离谱,可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了解你,给我一个以后能陪伴在你身边的机会?”

  幸运的事,她和他还没走到陌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叶霜看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没有谁有义务站在原地等谁。

  她给了他七年的时间,他视若无睹。

  现在她累了,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却回头了。

  见她要走,陆知笺有些慌神,拉住她:“我告诉你那药是谁下的,留下来陪我好吗?”

  叶霜歪着头看着他,半晌,轻声道:“好。”

  用一晚上换去将她推入深渊的人是谁,很划算。

  陆知笺见她同意,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舔了舔有些干涉的唇,“应该是周宏。”

  “前段时间,沈旭找到当年下药的人了,可他在来金城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叶霜的心猛地一沉:“意外?”

  “不像。”

  陆知笺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旭查过,路上的‘意外’太多,像是有人故意安排。”

  “我怀疑是周宏。”

  他看向叶霜,将自己心中的怀疑一一说出。

  “周宏?”

  叶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之前周宏为了讨好陆知笺做空周氏,她还只当他是这些年被权势蒙了眼,没想到竟然在这之前就想着将她利用到底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周卿清挽着魏岐川的幸福的笑脸,叶霜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不,也许其中不只有利用……

  给陆知笺下药,迫使她嫁给陆知笺,和魏岐川断了来往,瞒着魏岐川她给他的两千万,让魏岐川记恨她。

  知道她不忍看着周氏在周宏手中衰败,一边靠着陆家帮扶,做大周氏。另一边,促成周卿清和魏岐川,不但让周卿清得偿所愿,还攀上了魏家。

  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这么说来,周宏做空周氏怕不光是为了讨好陆知笺,而是早有预谋,那次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叶霜缓缓闭上眼,脑海有一瞬间的眩晕,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陆知笺伸手将她扶住,眼中带着不舍,“之前不肯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这事破坏了今晚的心情。”

  却没想到她对这事这么执着。

  陆知笺有些后悔,用这件事将她约出来了。

  叶霜稳住身形,向后退了一步,想离他远些,却被他牵着手带着往外走。

  “你别想那么多,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露台上摆着一排天文望远镜,陆知笺调试好设备,让叶霜凑过去看。

  “能看到土星的光环。”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手臂轻轻护在她身侧,怕她不小心撞到仪器。

  叶霜低头看向目镜,土星光环的轮廓清晰地映在视野里,绚烂得让她屏住呼吸。

  陆知笺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情,像极了他们刚结婚时,她偶尔流露出的娇憨。

  要是他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能守住她这份鲜活?

  想到下午同叶鸿兆见面商谈两家合作时,叶鸿兆有意无意提起叶霜,一副想和她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意。

  叶家不想认叶霜,不愿护着她,那就由他来护着。

  有他在,以后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了她去!

  见到叶霜不住舔着嘴唇,陆知笺猜测她可能是渴了。

  “我去给你买点喝的。”

  他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转身走向楼下的便利店。

  路过休息区时,特意拿起那个亚麻靠垫拍了拍灰,想着叶霜等会儿坐着能舒服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叶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今晚陆知笺的一切安排,无不透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她不否认,他此时此刻对她的真心。

  可她也没忘了,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一切,她忘不掉。

  更何况还有一个苏挽柠衡在两人中间,保不齐陆知笺什么时候就又会为了她对自己做出什么事。

  罢了。

  反正老爷子离世她也会再次起诉离婚,这段时间,他想做什么就由着他吧,只要他不过多影响她的生活就好。

  手机铃声响起,叶霜看着来电显示,犹豫片刻,接起。

  叶鸿兆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叶霜,之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霜皱了皱眉,知道他说的是让她在陆知笺面前替叶卿棠澄清的事。

  “不用考虑,我没义务帮叶卿棠澄清,你想怎么做都随你。”

  盯着被挂断的电话,叶鸿兆咬牙切齿:“叶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

  他想起下午和陆知笺见面谈到两家合作时,提到叶霜时,陆知笺那淡淡的态度,似乎对叶家和叶霜的关系的并不在意。

  嘴角勾了勾,他看着手中的叶霜病例,将她做流产手术的那一页,拍照发了出去。

  拿着热饮的陆知笺,察觉手机有消息进来,他拿起手机,点开。

  看到叶鸿兆发过来的消息,动作瞬间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他下意识点开消息,屏幕上弹出的病例文件清晰无比,“自愿终止妊娠”的诊断记录、手术日期、签字确认栏,每一项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在原地,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刚才心里的暖意、盘算的期待、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被抽空,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解、震惊和怒火。

  他看向不远处的叶霜,她站在天文望远镜前,侧脸对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可陆知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他退掉所有应酬,费心安排了今晚的一切,放下身段去讨好她,承诺会护着她。

  以为能为两人这岌岌可危的婚姻,换来一点转机,以为她对自己至少还有一丝在意。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

  她不仅早就打掉了他们的孩子,还瞒着他,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演着这一出可笑戏码。

  手机屏幕还亮着,病历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陆知笺站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个让他心动又心寒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

  叶霜的目光落在望远镜中,正巧有细碎光点划破黑色天幕,拖着浅淡的光尾,绚烂得让她眼底泛起亮芒。

  是流星雨,她下意识转头,想叫陆知笺一同看,刚要开口,却见他站在阴影里,神色莫名。

  “怎么了?”

  叶霜有些奇怪。

  陆知笺抬眼看向她,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干净得让他心口骤然一闷,像是被重物压住。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瞒着他打掉孩子,难道两人这段婚姻,在她眼中从头到尾就是错的吗?

  质问的话已经抵在舌尖,手机却突然急促地响起来,陆知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按下接听键。

  陈芸慌张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阿知,你在哪儿?刚刚老爷子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喘不上气,已经送往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知道了,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陆知笺看向叶霜,眼神里没了半分暖意:“老爷子出事了,我得去趟医院。”

  叶霜眼中闪过一抹慌乱,难道是叶鸿兆直接将她打掉孩子的事,捅到了老爷子那里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陆知笺摇头。

  他此刻心绪不宁,叶霜的存在只会影响他的判断。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陈芸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眼眶通红,见到陆知笺,连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

  “阿知,老爷子还在里面,医生说他情况不太好。”

  陆知笺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别慌,有我在。”

  “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了吗?”

  陈芸想了想,“应该是老爷子的助理。”

  “之前老爷子接了通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发了好大的火。”

  “后来,老爷子让助理去查了什么事,等那边回了电话过来,老爷子更气了,当时便喘不上气了。”

  陆知笺听见这话,第一时间,便想到叶鸿兆可能不止将叶霜打掉孩子的事告诉了自己,也告诉了老爷子。

  老爷子这是确定叶霜自己打掉了孩子后,急火攻心了。

  他心中烦闷,安抚好陈芸,转身想找个地方抽根烟,好好想想,等老爷子醒来,该怎么将叶霜从这件事中抽出,尽量避免她去承受老爷子的怒火。

  刚走到安全通道口,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苏挽柠手中提着药,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陆知笺的目光落在苏挽柠身上,眉头微蹙。

  “病了?”

  他声音冷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周身气压很低,情绪还没从知道叶霜打掉了孩子,老爷子又跟着昏迷中缓过来。

  苏挽柠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得柔缓,“嗯,我胃不太舒服,来挂急诊,刚取完药就听见护士说陆爷爷住院了所以过来看看。”

  她抬眼去看陆知笺,眼中藏着期待,想从他眼中看到以往常有的担心。

  可陆知笺此刻根本没心思应付她,“你既然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

  “爷爷这里有我,也有医护人员,不用你操心。”

  两人话还没说几句,那边医护便匆匆跑来,表情严肃,递上了一份病危通知书,“患者家属在吗?”

  “老人身体撑不了几天了,最多三天,你们有什么话就尽快和老人说吧。”

  闻听此言,陈芸瞬间两眼通红,拉着陆知笺的袖子就哭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陆知笺怔怔看着那份病危通知书,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

  有老爷子小时候陪着他成长玩耍,呵护他长大,将他一步步扶持到如今地位的情景。

  但更多的是...

  陆知笺比谁都清楚,他如今和叶霜的和平不离婚局面,是老爷子用命求叶霜求来的。

  万一爷爷要是死了,那他和叶霜...

  想到这里,陆知笺猛地蹙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