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蹄声清脆。

  “师父!您刚才在金殿上,太厉害了!那秃驴吓得尿了裤子!那些兵将看您的眼神都冒光嘞!”

  陈子凡手舞足蹈,比划着金山寺大雄宝殿上那雷霆万钧的一幕。

  陈曦端坐车内,深青色的博士官袍已换回了半旧青衫,进贤冠摘下,唯余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

  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方才在金殿之上执掌生杀,代天行宪的凛然威严已尽数收敛,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

  “不过是依律行事,证据确凿罢了。”

  陈曦声音平淡,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巍峨宫城方向。

  “记住,格物致知,明辨是非是根本。行使权柄,需以法理为凭,以民意为基,而非逞一时之快。”

  陈子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崇拜丝毫未减。

  对他来说,师父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比任何火法神通都更令他心折。

  【叮!金山寺一案,雷霆万钧,铁证如山,代天行宪涤荡污秽,深合稳健之道真谛,稳健经验值+1000!】

  【当前稳健经验值:33983!】

  系统的提示音在识海深处响起,陈曦心中波澜不惊。

  此案已毕,后续如何发酵,已非他此时所能左右,也无意左右。

  翌日,太极宫,两仪殿。

  檀香袅袅,蟠龙金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内气氛肃穆,唯有李世民翻阅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曦身着博士青袍,垂手肃立阶下,姿态恭谨,无半分居功自傲之色。

  他将金山寺一案的详尽卷宗、永信签字画押的供状、以及所有查获的物证——

  染血的田契、磨损的军牌、刺眼的婴儿肚兜、伪造的户籍册副本等,尽数呈上御案。

  “臣,陈曦,奉旨查办金山寺住持永信一案,现已查明其三大罪状:

  一、秽乱佛门,蓄养外室,诞下私生血脉;

  二、勾结胥吏,强夺军户永业田土,致民不聊生;

  三、侵吞寺产,贿赂官员,败坏法度纲常。

  人证物证俱全,永信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此乃卷宗、证物及案犯供词,请陛下御览。”

  陈曦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

  将查案过程、关键证据、涉案人员一一禀明,无一句虚言,亦无一丝夸大。

  李世民放下卷宗,目光如电。

  扫过那堆凝聚着血泪与罪恶的证物,最终落在阶下那身姿挺拔的青衫身影上。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浓厚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不贪功,不恋权,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更懂得将功劳归于上意与他人。

  此子之心性,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

  “哦?”

  李二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轻响,目光如炬。

  “陈卿高风亮节,淡泊名利,朕心甚慰。然,有功不赏,非明君之道。卿既执意推辞高位厚爵……”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卷《格物初解》。

  那是陈曦在国子监授课的讲义副本,已被孔颖达呈送御览。

  “也罢。朕便依卿所请。然,格物之道,利国利民,功在千秋。朕特旨:擢陈曦为国子监格物新科首席博士,秩同国子博士,专司格物之学教导、典籍编撰及成果推广事宜。”

  “另赐文华阁行走令牌,可随时入宫查阅文渊阁密典籍,助其钻研格物之理。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此乃专为学问之赏,陈卿勿再推辞。”

  从四品司业实权与爵位,换成了更契合其学术身份的格物首席博士和文华阁行走的便利,赏赐也大幅缩减。

  这既全了陈曦潜心学问的请求,又表达了帝王的恩宠与对其学问的重视,更给了其接触皇家典籍库的便利,可谓用心良苦。

  陈曦心中了然,知道这已是底线,再推辞反显矫情,更会引起猜疑。

  当即再次深深一揖,语气真挚:

  “臣,陈曦,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精研格物,广育英才,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善。退下吧。”

  李二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陈曦那沉稳退出的青衫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之外。

  “深藏功与名……好一个陈子川。”

  李世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指节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叩。

  “此等人物,明珠岂可蒙尘?待格物之道大成,国子监这方浅水,怕是养不住这条真龙了。朕,记下了。”

  【叮!婉拒高位厚禄,深藏功与名,稳健经验值+500!】

  【当前稳健经验值:34483!】

  陈曦走出宫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拒绝了内侍备好的车驾,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书生,步行汇入长安城喧嚣的人流。

  袖中的文华阁令牌微沉,但他心中却一片澄澈。

  国子监,才是他稳健扎根,积蓄实力的根基所在。

  ...........

  与此同时,当日下午,长安城的气氛骤然变得肃杀!

  天牢深处,刑讯高手轮番上阵。

  永信那点天仙修为在特制的刑具和药物面前如同纸糊,加之铁证如山,心理防线早已崩溃。

  不过半日,一份更加详尽、触目惊心的口供便呈上了御案。

  不仅其自身罪孽交代得一清二楚,更牵连出金山寺内数名与其沆瀣一气、分润好处的执事僧、知客僧,以及长安县衙、京兆府内数名收受巨额贿赂、为其侵地夺田、包庇罪行提供便利的胥吏、官员!甚至,还隐约指向了朝中个别与河北世家关系匪浅的中间人!

  “好!好得很!”

  御书房内,李世民看着那份血淋淋的名单,怒极反笑,眼中寒芒如冰。

  “区区一个方丈,竟能织出如此大一张网?真当朕的刀锋不利了吗?!”

  “传旨!”

  帝王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席卷整个宫禁。

  “金山寺住持永信,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着即日押赴西市,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金山寺涉案执事僧慧明、慧净等七人,助纣为虐,罪不容诛!斩立决!”

  “长安县尉张胥、户曹主事王焕……等收受贿赂、枉法包庇之胥吏官员共计十三人,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京兆府法曹参军李庸,失察渎职,纵容包庇,着革职,永不叙用!”

  “凡永信供述之涉案人员,无论僧俗官民,不良人即刻按名锁拿!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一道道冰冷残酷的旨意,如同催命符,从深宫发出,迅速传遍长安。

  接下来的三日,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血色恐怖之中。

  西市刑场,永信被绑在行刑柱上,昔日宝相庄严的肥脸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技艺精湛的刽子手,一刀刀落下,足足剐了三千六百刀!

  其凄厉的叫声响彻半日,最终在无尽的痛苦和屈辱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曝尸的示众木桩下,污血浸透了黄土,引来无数蝇虫,也震慑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

  金山寺内,参与分赃、知情不报的七名僧人被押至刑场,雪亮的鬼头刀落下,七颗光头滚落尘埃,血染法场!

  寺内其余僧众被勒令于各自僧寮诵经忏悔,由礼部和鸿胪寺派员入驻,彻底清查寺产账目,甄别僧众。

  这座香火鼎盛的净土,瞬间被剥去了金身,露出了内里的腐朽与肮脏。

  身为玄奘师父的法明和尚虽然没被殃及,但却也深深感受到了那触目惊心的杀意!

  长安县衙、京兆府衙,数名平日作威作福的胥吏官员被如狼似虎的不良人破门而入,扒去官服,套上枷锁镣铐,在百姓惊惧又带着一丝快意的目光中被拖走。

  他们的府邸皆被查封,家眷哭嚎之声不绝于缕。

  更令人心惊的是,名单上几个与河北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充当白手套的商贾和所谓清客,也在隐秘的宅邸中被悄然带走,从此消失无踪。

  宫内,一名负责传递消息级别不低的内侍太监,亦在深夜被秘密处决,尸骨无存。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官场震动!

  与金山寺、与永信有过任何一丝不清不楚联系的人,无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潜藏在长安阴暗角落,尚未被钦天监和不良人揪出的妖族探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太狠了!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何止是怒?这是刮骨疗毒!永信那秃驴死不足惜,可牵连如此之广……”

  “嘘!噤声!没看连宫里都……那位可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啊!”

  “金山寺算是完了!那些秃驴往日何等风光?如今…哼!”

  “杀得好!忠勇营那些孤儿寡母的田,总算能讨回来了吧?陛下圣明!”

  “..........”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兔死狐悲,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敬畏。

  李世民用永信这颗鸡的头颅和淋漓的鲜血,向整个长安、向那些盘踞在河北、蠢蠢欲动的猴子们,发出了最冷酷的警告。

  ..............

  三日后的夜晚,血腥气似乎还隐隐飘荡在空气中。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李世民屏退左右,只留房玄龄、杜如晦两位心腹重臣。

  李二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阴山脚下胶着的战事,看到了河北世家那张牙舞爪的根基网络。

  “永信案,尘埃落定。杀一儆百,足以震慑宵小,也替北境枉死的将士,先讨还一点利息。”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金戈铁**余韵。

  “然,此案所揭,不过冰山一角。河北,才是真正的毒瘤所在!博陵崔、赵郡李、清河崔……修缮故太子潜邸,散布妖言,其心可诛!朕,已忍无可忍!”

  “龙气重光在即!长安屏障稳固之时,便是朕腾出手来,犁庭扫穴,彻底铲除这些盘踞河北、吸食国运的毒瘤之日!玄龄,克明,当如何着手?”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深虑。

  房玄龄上前一步,抚须沉吟道:

  “陛下,雷霆手段,势在必行。”

  “然河北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族中或有仙神遗泽,或与佛门道脉勾连,更兼地方势力盘踞,门生故吏遍及州郡。若仅以武力强行犁庭,恐激起剧烈反弹,伤及国本,更可能引来其背后势力干预,使局面复杂难控。”

  话锋一转,房玄龄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臣以为,欲除其势,必先破其名!世家门阀,傲立千年,所恃者何?”

  “一为累世积累之土地、财富、私兵;

  二为垄断经学、把持仕途所形成之清望门第!

  前者,可借清查田亩、整顿军户、推行均田之机徐徐图之。

  后者,则需釜底抽薪,从根本上动摇其赖以生存的高贵根基!”

  “哦?釜底抽薪?”

  李世民眼神一凝,“计将安出?”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请陛下下旨,重修《氏族志》!”

  “重修《氏族志》?”李世民和杜如晦的目光同时亮起。

  “正是!”

  房玄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自魏晋以来,门阀品第,皆以郡望、先祖官爵为凭,所谓崔卢李郑王,高高在上,视寒门如草芥。

  此等陈规陋习,乃前朝积弊,早已不合时宜!

  今我大唐开国,陛下乃天命所归,当重定乾坤,再立纲常!”

  “陛下可命吏部、礼部、弘文馆饱学之士,广采天下谱牒,考其真伪,辨其源流。

  然评定标准,不再唯郡望、先祖是瞻!

  当以当世之功勋、德行、才学、对社稷之贡献为根本准则!”

  “凡忠于王事,功在社稷者,无论出身寒微,皆可擢升高门!

  凡如河北崔李之流,空负盛名,却行悖逆之事,勾结妖邪,兼并土地,鱼肉乡里,甚至心怀叵测者,纵有千年郡望,亦当黜落品第,打入寒门!”

  “此志一成,刊行天下!昭告世人:我大唐取士,唯才是举,唯功是赏!门第之高低,不再由祖宗决定,而由今人自己书写!由其对大唐的忠诚与贡献决定!”

  “此乃诛心之策!”

  杜如晦抚掌赞道,“若《氏族志》成,以陛下之权威定品,将彻底打破山东旧族对清流话语权的垄断!此策若行,胜过十万雄兵!

  河北世家,必阵脚大乱,内部生隙!

  届时,陛下再施以军政手段,分化瓦解,犁庭扫穴,必可事半功倍!”

  李世民眼中精光大盛,胸中豪气激荡!

  仿佛看到了一柄无形的天子之剑,即将斩向那些盘踞千年的门阀巨擘最脆弱的命门!

  “好!好一个重修《氏族志》!好一个釜底抽薪!”

  李二重重一掌拍在舆图之上,声震殿宇。

  “玄龄此计,深得朕心!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煌煌大唐的天下,是朕的天下!是万民的天下!不是他崔李王卢的天下!门第品阶,朕说了算!天下氏族的座次,该重新排一排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房杜二人:

  “此事,由玄龄总领,克明协理!秘密遴选可靠干员,着手准备!待龙气重光,北境稍安,朕便亲自下诏,重修《氏族志》!

  朕倒要看看,那些自诩血统高贵的蠹虫,面对这煌煌天宪,还能如何自处!”

  两仪殿的灯火,映照着帝王眼中冰冷的杀意与重塑乾坤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