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陈曦推开那扇简陋的柴扉。

  草庐内景,映入眼帘。

  出乎意料。

  并非想象中隐士的清寒,也非大儒的堆书盈室。

  简朴,却自有气象。

  一方矮榻,一张斑驳木案。

  案上,几卷竹简随意摊开,墨迹古朴。

  墙角,几株秋菊在陶盆里开得正好,幽香暗浮。

  最引人的,是空气中弥漫的,一股难以言喻的静意。

  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

  一位灰袍老者,正盘坐矮榻之上。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正是方才那讹牛的老叟。

  此刻,他脸上那市侩狡黠尽数褪去。

  眼神温润,深邃如古井。

  周身气息,渊渟岳峙。

  与这陋室,浑然一体。

  陈曦心头一凛,再无半分侥幸。

  他整了整青衫,上前三步。

  躬身,长揖及地。

  动作一丝不苟。

  “后学末进陈曦,字子川。”

  “拜见颜师!”

  声音清朗,带着发自肺腑的恭敬。

  草庐内,一片寂静。

  只有秋菊幽香浮动。

  榻上,颜之推颜老夫子,并未立刻回应。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落在陈曦身上。

  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片刻。

  一声轻笑响起,打破了沉寂。

  “呵呵……”

  笑声温和,透着由衷的欣慰。

  “好!好一个陈子川!”

  颜老夫子抬手虚扶。

  “起来吧,不必多礼。”

  陈曦依言直起身。

  目光坦然,迎向老者。

  “晚辈唐突,斗胆点破师讳。”陈曦声音平稳。

  颜老夫子捋须而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无妨,无妨!”

  “老夫这点微名,能为你所识,心中甚慰。”

  他指了指案前蒲团。

  “坐。”

  陈曦依言落座,腰背挺直。

  “谢夫子。”

  颜老夫子目光灼灼,仿佛发现了稀世璞玉。

  “老夫隐于此地多年,自问行迹不显。长安城衮衮诸公,能认出老夫的,寥寥无几。”

  “你小小年纪,初入长安,却能一口道破。”

  “这份眼力,这份见识……”

  “难得!实在难得!”

  话语间,那份喜悦,毫不掩饰。

  陈曦谦逊道:“夫子胸藏锦绣,气度自华。纵使市井,亦难掩其辉。晚辈只是偶有所感。”

  “哈哈,滑头!”

  颜老夫子笑骂一句,眼中却全是笑意。

  “莫要学那等阿谀之词。”

  他话锋一转,带着考校。

  “既认得老夫,可知老夫为何隐于这长安之郊?”

  陈曦略一沉吟,道:

  “夫子著《颜氏家训》,训导子孙‘修齐治平’。此乃儒家立身之本。”

  “然则……”

  他目光扫过这陋室草庐。

  “夫子隐于此,非为避世。晚辈斗胆揣测,或为观世?”

  “观这红尘滚滚,观这人心浮沉。”

  “于红尘烟火中,体悟那修齐治平的真意?”

  颜老夫子眼中精光大盛!

  抚掌赞道:

  “妙!妙解!”

  “一语中的!”

  他看向陈曦的目光,已不是欣赏,而是真正的引为同道。

  “不错!我辈儒者,修心养性,修身齐家,最终所求为何?”

  “治国!平天下!”

  颜老夫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一味隐于山林,餐风饮露,不问苍生疾苦?”

  “那是道门清修,佛门枯禅!”

  “非我儒家大道!”

  “儒家修行,核心就在这入世二字!”

  “于万丈红尘中砥砺心性!”

  “于家国天下间践行所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此方为真谛!”

  字字铿锵。

  如洪钟大吕,震得草庐内文气隐隐共鸣。

  陈曦胸中浩然气随之激荡。

  深以为然。

  他起身,再次郑重一揖。

  “夫子教诲,振聋发聩!晚辈受教!”

  颜老夫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神色欣慰。

  随即,却又微微一叹。

  那锐利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然则……”

  他话锋再转,带着一丝看透的沧桑。

  “子川啊。”

  “儒家之道,入世济民,可塑胸中一口浩然正气。”

  “此气至大至刚,涤荡妖氛,镇压邪祟!论及护道卫民,降妖除魔,战力绝不弱于道法神通!”

  陈曦点头。

  他亲身体会过浩然气的威能。

  “然其根本,终究在于治世。”

  颜老夫子目光深邃,直视陈曦。

  “在于以人道精神,梳理阴阳,调和五行,安定社稷,泽被苍生。”

  “它锤炼的是精神,是意志,是道!”

  “而非……”

  “那追逐长生不死,与天地同朽的仙!”

  “修到极致,或可延寿数百载,精神不朽。”

  “但……”

  颜老夫子微微摇头。

  “终究难脱肉体凡胎之限,难逃那光阴长河冲刷!”

  “此,乃我儒道之短!”

  “亦是天道平衡!”

  声音平静。

  却道破了儒家修行者最大的无奈与局限。

  陈曦默然。

  这点,他亦有察觉。

  浩然气可强神魂,壮体魄,却难改生命本质的深层蜕变。

  与仙道金丹元婴,佛门金身舍利,追求长生的路径,迥然不同。

  草庐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颜老夫子看着眼前这个沉静思索的年轻人。

  越看,越是心喜。

  天赋异禀,见识不凡,心性沉稳。

  更难得的,是那份藏于温和之下的坚韧与……看不透的深邃!

  此子,实乃传承衣钵的不二人选!

  心中念头一定。

  颜老夫子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站起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气息,自这瘦小的身躯中散发出来。

  仿佛与这草庐,与这方天地相连。

  他目光如炬,直视陈曦。

  “陈曦,陈子川!”

  声音不高。

  却如黄钟大吕,带着直叩人心的力量。

  “老夫颜之推,观你言行,察你心性!”

  “知你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与我儒门大道,契合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老夫,欲收你为关门弟子!”

  “一身所学,毕生感悟!”

  “尽数传你!”

  “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你……”

  “可愿拜老夫为师?”

  话音落下。

  草庐内,仿佛有无形的文气漩涡生成。

  案上竹简,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墙角秋菊,花瓣轻颤,幽香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