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清河崔氏祖宅,深院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阴郁、或焦灼、或惊疑不定的面孔。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山东河北顶尖门阀的重量级人物,竟罕见地齐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消息确凿无疑!”

  一个身着紫袍的崔家长老声音干涩,将手中密报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李靖已率十万大军开拔,直奔幽州!陛下…这是真要动手了!”

  “粮草调配的清单也流出来了!”

  卢氏家主面色铁青,指尖点着另一份文书。

  “数额巨大,远超一次寻常征伐所需,而且…押运粮草的,是程咬金那个混不吝的杀才!陛下还给了他临机专断之权!这分明是…分明是借着东征的名头,要行那清洗之事,剑指我等!”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二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郑氏家主咬牙切齿,“以国战掩人耳目,行排除异己之实!我等若稍有异动,便是延误军机、通敌叛国的大帽扣下来!”

  “关键是那个陈曦!”

  王家长老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他竟然也被任命为行军参军!亚圣!那可是亚圣啊!他若随军,以其手段,再加上李靖的兵法,程咬金的狠辣…我等在地方的那些人手,那些田亩隐户,那些…那些勾当,岂能瞒得过他?若被他抓住把柄,借军法行事…我等百年基业,危矣!”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陈曦亚圣的修为,格物大道那近乎洞察万物的能力,以及他与世家的旧怨,都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门阀巨擘喘不过气。

  仿佛已能看到冰冷的刀锋借着军法名义,砍向他们的根系。

  就在一片愁云惨雾,几近绝望之际,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几分镇定从容的声音响起:

  “诸位,何必自乱阵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位来自曲阜孔家的代表,须发微白,神色却相对平静。

  “孔先生,莫非你孔家已有应对之策?或是…得了什么消息?”

  崔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问道。孔家虽不直接参与地方争斗,但其天下文宗的地位,超然物外,有时一句话便能影响极大风向。

  那孔先生微微摇头,却道:

  “非是我孔家有何妙策。只是诸位似乎忘了一件事,关心则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那陈曦,师承何人?”

  “自是颜师颜之推…”有人下意识回答。

  “颜师,又属何门何派?”孔先生再问。

  众人一愣。

  颜之推虽隐于长安陋巷,但其学问根底,天下皆知乃是正宗的儒家传承,是当代公认的大儒之一。

  “先生的意思是…”崔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抓住了什么。

  孔先生抚须一笑,语气笃定了几分:

  “陈曦乃颜师高足,虽另辟蹊径,开创那格物新学,然其根基,仍在儒门!其所修亚圣之道,亦是儒门浩然正气!此乃毋庸置疑。”

  “既是儒门子弟,便当知亲亲相隐,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古训,知我等诗书传家、绵延百载之世家,乃天下文脉所系,朝廷柱石之基!纵有些许瑕疵,又岂会行那自掘根基、动摇国本之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更何况,当代衍圣公已然关注此事。

  公曾言,陈曦之格物,虽有离经叛道之嫌,然其内核,仍在致用,仍在济世,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框架内,并未真正背离我儒门宗旨。

  既同属儒门,便有香火情分,便有共护道统之责。衍圣公已暗中修书,想必不日便会送达军前,陈曦见之,定会顾全大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密室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在崔九耳边低语几句,并呈上一份拜帖。

  崔九接过拜帖一看,顿时精神大振,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扬了扬手中帖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位!且看谁来了?!”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拜帖材质非比寻常,乃是以圣贤典籍残页重新压制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古老文华之气,帖上一角,清晰地盖着一个朱红小印,其文曰:“至圣先师衍圣公府”!

  “是衍圣公!衍圣公亲自过问此事了!”有人失声惊呼。

  “哈哈!天佑我等!衍圣公出面,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颜面!那陈曦既是儒门弟子,岂敢不听衍圣公教诲?”

  “不错不错!我等无忧矣!看来是我等多虑了,陈曦此去,或真是为东征出力,而非针对我等。”

  “定是如此!衍圣公明察秋毫,既出此言,必是看透了其中关节!”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逆转,方才的恐慌焦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释重负的欢欣与大笑。

  仿佛衍圣公的名帖便是一道护身符,足以挡住一切刀兵与算计。

  他们再次举杯,谈笑风生,仿佛已看到危机化解,家族依旧稳如泰山。

  …………

  与此同时,官道之上,一辆青幔骡车正随着滚滚东去的大军尾流,不疾不徐地前行。

  车内,陈曦与诸葛亮对坐弈棋,黑白子落在微缩沙盘之上,看似闲适,实则每一步皆暗合地理兵法推演。

  子业驾车,王玄策则在一旁捧着舆图,不时标记,神情专注。

  连行数日,已过洛阳,进入山东河北交界地界。远处,大唐军旗招展,连绵的营盘如同匍匐的巨兽,人喊马嘶之声隐隐可闻。

  忽然,前方烟尘起处,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奔来,马蹄声急促而有力。

  马上骑士,一者豹头环眼,声若洪钟;一者沉稳内敛,目光锐利。

  不是程处默与李怀仁又是谁?

  “子川兄!哈哈哈!可算追上你们了!”

  程处默人未至,那大嗓门已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两人奔至骡车前,猛地勒住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程处默滚鞍下马,几步冲到车前,咧嘴大笑,露出两排白牙:

  “俺和老李奉大总管军令,特来迎接参军大人!这一路可还顺利?”

  李怀仁也下马上前,对着推门下车的陈曦拱手一礼,笑容温厚:

  “子川,别来无恙。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随后下车、气度不凡的诸葛亮身上。

  陈曦笑着还礼:“处默,怀仁兄,有劳了。一切顺利。这位是诸葛孔明先生,曦特请出山,助我军一臂之力。”

  “诸葛孔明?”

  程处默眨巴眨巴眼,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李怀仁却是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立刻整理衣冠,郑重行礼:

  “可是…可是卧龙先生?晚辈李怀仁,久仰先生大名!”

  诸葛亮羽扇轻摇,含笑还礼:

  “将军多礼了,山野村夫,蒙陈山长不弃,谬赞了。”

  程处默这才恍然想起父亲似乎提过这位古之贤相的大名,虽不明觉厉,但也跟着胡乱拱了拱手,随即一把拉住陈曦的胳膊,挤眉弄眼低声道:

  “兄弟你可算来了!爹和卫公他们都等着呢!军中那些鸟事,没你在,总觉得不踏实!还有,那些山东地头蛇,最近安静得诡异,俺总觉得他们没憋好屁…”

  陈曦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世家庄园轮廓,嘴角泛起一丝若有深意的弧度,轻轻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

  “无妨。跳梁小丑,何足道哉。走吧,莫让大总管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