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幔骡车驶出颍川地界,官道渐阔,两旁沃野千里,春耕正忙。

  车轱辘碾过新铺的黄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如同为这趟突如其来的远征定下基调。

  王玄策坐于车辕一侧,依旧难掩兴奋,目光不断扫过沿途景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似在推演着什么军阵图形。

  子业沉默驾车,气息与身下骡车脚下大地几乎融为一体,稳得令人心静。

  陈曦端坐车内,双眸微阖,神念却如无形蛛网,早已铺散开去。

  笼罩方圆百里,山川地势、人流物候皆映照心湖,与识海中《文王后天六十四卦》的推演相互印证,不断优化着前行路线与对未来局势的预判。

  就在骡车即将驶入一片丘陵地带,颍川最后一座界碑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之时——

  东北天际,忽有一片闲云悠然飘至,其速不快,却倏忽间便已悬于骡车前方官道之上。

  云气散开,一道慵懒身影斜卧云头,手提朱红酒葫芦,衣衫略显松散,眼神迷离似醉非醉,不是鬼才郭嘉又是何人?

  “吁——”

  子业轻轻一拉缰绳,骡车平稳停下。

  陈曦推开车门,踏足实地,对着云头那身影拱手一笑:

  “奉孝先生倒是清闲,在此阻我去路。”

  郭嘉自云头翻身落下,脚步略有虚浮,却恰好站稳,灌了口酒,哈着酒气道:

  “子川远行,凶险未卜,嘉岂能不來送上一送?顺便…讨几杯践行酒喝。”

  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车辕上的王玄策,在其略显激动紧张的脸上一顿,闪过一丝了然笑意,又看向沉凝如山的子业,最后落回陈曦身上。

  “先生既来,酒自是管够。”

  陈曦自车内取出一坛尚未开封的颍川土酿,拍开泥封,酒香虽不如长安烧刀子烈,却也醇厚绵长。

  郭嘉也不客气,接过酒坛,对着坛口便痛饮一番,酒液沾湿前襟也浑不在意。

  “痛快!”

  放下酒坛,他抹了把嘴,脸上醉意更浓,眼神却陡然清亮了一瞬,盯着陈曦:

  “参军?李药师倒是会找人。也好,那辽东苦寒之地,煞气冲天,正需你这般气血旺盛、又扛得住揍的去压一压。”

  言语戏谑,仿佛只是玩笑。

  但陈曦却听出了其中深意,郭嘉已隐约点出前线并非只有明刀明枪,更有无形煞气、军阵意志乃至可能存在的邪法干扰,非根基深厚、意志坚定者难以承受。

  “不过…”

  郭嘉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此去长安,路遥事杂。子川若途经豫州南阳地界,不妨替嘉绕个小弯,去拜会一位故人。”

  “故人?”陈曦目光微动。

  “嗯,”

  郭嘉晃着酒葫芦,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那家伙…性子闷得很,躲在山沟里摆弄些琴棋书画,看似不问世事,实则肚里乾坤大得很。嘉与之对弈,十局倒要输上七八局,无趣得紧。”

  他嘴上说着无趣,脸上却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敬佩的神色。

  “你就说,是奉孝让你去的。或许…对你此番折腾什么参军之职,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至少,能让你少走些弯路,少踩几个坑。”

  说完,他也不等陈曦回应,哈哈一笑,身形一晃,已重新卧倒云头。

  “酒喝完了,话带到了,走了走了!子川,前线刀剑无眼,煞气蚀骨,可别死在外头,不然嘉可就少了个能蹭酒的好友了!”

  声音还在原地回荡,那朵闲云已载着他悠悠然飘向天际,转眼消失不见。

  陈曦独立原地,望着郭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豫州南阳?

  故人?

  性子闷,躲在山沟,琴棋书画,肚里乾坤,让郭嘉都自愧弗如……

  几个关键词在脑中飞速组合碰撞。

  一个早已尘封在历史与传说之中光芒万丈却又带着悲**彩的名字,如同惊雷般骤然劈开迷雾!

  难道是他?

  武侯!

  诸葛孔明!

  陈曦眼底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精光!

  是了!

  南阳卧龙岗!

  若非郭嘉提及,他几乎忘了,在这个时空,这位千古风流人物,或许正隐居于此!

  若得此人相助…

  陈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子业,改道,向南阳。”

  “是,师尊。”

  子业毫无异议,拨转车头。

  王玄策虽不明所以,但见山长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心知必有深意,立刻噤声,默默抓紧了车辕。

  骡车偏离官道,转而向南,一路疾行。

  数日后,已入豫州南阳地界。

  也就当下之大唐,只有襄樊没有襄阳,否则的话子业说不得还真就跑到襄阳去了。

  毕竟,后世可是有不少别有用心之人,硬是改了个躬耕于襄阳之说呢!

  可笑!

  可悲!

  可叹!

  话说回来,豫州南阳!

  此地虽非天下腹心,却也是人烟稠密文风颇盛之处。

  陈曦并未在郡城停留,依据前世模糊记忆与沿途打听,径直向着城西那处闻名遐迩的卧龙岗行去。

  越是靠近,地势渐趋起伏,山林愈发清幽。

  远远望去,一带山岗蜿蜒如龙蛇盘踞,松柏掩映,清泉潺潺。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致远之气。

  骡车在山岗下停住。

  陈曦命子业与王玄策在此等候,独自一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缓步而上。

  山岗并不陡峭,却别有洞天。

  行至半山腰,只见数间茅草结顶的屋舍依山而建,竹篱环绕,门前一方小小药圃,几竿修竹随风轻曳,显得格外清雅静谧。

  草庐之前,一方青石打磨的石坪之上,一位身着朴素葛巾麻衣身形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端坐于一张古琴之后。

  十指轻抚,古朴悠远的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

  初时细微,如幽涧滴泉,清风过松;继而婉转,似白云出岬,倦鸟归林;忽又变得沉凝开阔,仿佛隐**天下大势、星罗棋布、金戈铁**韵律于平和淡然之下。

  琴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直叩心扉。

  陈曦停下脚步,立于竹篱之外,静静聆听。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抚琴者仿佛全然沉浸于琴韵之中,对外界来客恍若未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山林清风之间,久久不绝。

  那葛衣身影缓缓收回双手,置于膝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琴音陋耳,聊寄闲情,让阁下见笑了。”

  陈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柴扉,步入石坪,对着那清瘦背影,郑重拱手,执后辈之礼,声音沉静而带着由衷的敬意:

  “后学末进,颍川陈曦,冒昧叨扰先生清静。奉孝先生命,特来拜会。”

  “得闻先生雅奏,如聆仙乐,三生有幸。何来见笑之说。”

  那抚琴之人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年纪看来不过三旬许,双眸却温润深邃,似蕴藏着无穷智慧与一丝淡淡的、看透世情的倦意。

  正是诸葛孔明!

  他目光落在陈曦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起身还礼:

  “原来是奉孝推介之人。亮,山野闲人,诸葛孔明。陈山长大名,如雷贯耳,亚圣之姿,开创格物新学,亮钦佩已久。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他伸手虚引,指向草庐:“山间简陋,唯有清茶粗粝,若陈山长不弃,还请入内一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陈曦再次拱手,随着诸葛亮,步入那间看似简陋,却仿佛蕴**无尽乾坤的隆中草庐。

  庐内陈设果然简单,一榻,一桌,数卷竹简,一盏油灯,壁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细小字迹与符号。

  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茶香弥漫。

  二人分宾主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