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洞天,问道峰巅。

  温润的万年暖玉平台之上,此刻却被堆积如山的素帛考卷所覆盖。

  一卷卷承载着数千学子三日殚精竭虑的答卷,如同汹涌的浪潮,几乎淹没了中央那座古朴的石亭。

  陈曦端坐亭内,身前石案空无一物。

  他双眸微阖,气息沉凝如渊海,周身却无半分煊赫波动。

  识海深处,《文王后天六十四卦》无声运转,推演天机,洞彻人心。

  那口沉凝如万载玄岳的浩然正气,此刻化作亿万缕温润而锐利的神念丝线,如同无形的星河垂落,无声无息地覆盖在堆积如山的考卷之上。

  无需动手翻阅。

  神念过处,卷上图文纤毫毕现,字里行间蕴含的灵光、才思、乃至落笔者的心性气息、是勤勉推演还是敷衍取巧,皆如明镜映照,无所遁形。

  第一题,水车残损。

  有答卷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论及天道平衡、阴阳互补,却对如何修复那三片坏一的轮叶、如何重新配重平衡只字不提,空谈玄理,尽显迂腐。

  有的则画蛇添足,提议以昂贵符玉替代木片,奢靡不切实际。

  但亦有卷面,图文并茂,笔触虽显笨拙,却精准标注坏损轮叶位置,以炭笔勾勒出简易的配重铁块图样,甚至详细计算了不同位置加装所需铁块重量,力保轮轴重心回归,运转如初。其解法质朴直接,深合以器载道,省力致用之理。

  第二题,流火珠爆裂。

  不少答卷纠缠于过犹不及的圣贤微言,或臆测是妖邪作祟,唯独不愿直面力与材的本质关系。

  然则,亦有答卷思路清晰,条分缕析:

  先以不同材质的石球模拟流火珠,置于地火不同烈度区域反复测试,记录其耐受极限与破裂形态。

  再以格物算学推演受力模型,最终得出力过临界则材不堪,材有瑕疵则力难承的结论,并附上改进珠体结构、添加缓冲符文的草图。

  其严谨实证之精神,跃然纸上。

  第三题,格物楼地基。

  纸上谈兵者众,或照搬古籍营造法式,或空谈稳如泰山的意境。

  而真正令人眼前一亮的答卷,则实地勘测了城西土质,分析了不同深度的承载力,结合算学推演,提出了深桩密网结合弹性卸力层的复合地基方案。

  不仅绘制了详细的剖面图,标注了桩基深度、密度、材质,更在卸力层设计中引入了类似水车齿轮的缓冲结构草图,以分散传导地震波能!

  其思虑之周密,格局之开阔,已远超寻常匠作范畴。

  时间在神念的无声流淌中悄然滑过。

  栖霞洞天内光阴流转近月,外界不过一日一夜。

  陈曦始终端坐如岳,气息沉静如初。

  亭外侍立的子业,如同融入山石的雕塑,唯有偶尔扫过那堆积考卷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当最后一缕神念丝线收回识海,陈曦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温润如玉的神光流转,深邃如星空,仿佛映照过万千心念。

  一日一夜,数千考卷,尽在胸中。

  优劣已判,真伪分明。

  “子业。”

  “弟子在!”子业立刻躬身。

  “取纸笔来。”

  “是!”

  子业奉上特制的天蚕冰心纸与龙血墨锭。

  陈曦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略一沉吟。

  神念引动,那沉凝的浩然正气化作无形的刻刀,推动笔锋在素白的纸面上行云流水般游走。

  一个个名字,如同星辰般被点亮,烙印其上:

  李二牛、赵文启、周清芷、吴明远、孙思邈……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份在神念推演中脱颖而出的答卷,一份契合格物大道真髓的心性与才思。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纸卷之上灵光微蕴。

  三百人!

  足足三百个名字!

  这便是独秀书院开山门,首次广纳天下英才,于数千淘沙之中,最终遴选出的三百颗真金!

  陈曦的目光在这份名单上缓缓扫过,最终在几个名字上略作停留。

  李二牛,那道修复水车的质朴答卷之主,其解法中蕴含的实用智慧与对力学的直观把握,深得格物致用之三昧。

  赵文启,流火珠分析一题的佼佼者,其条理之清晰、实证之严谨、推演之缜密,已有大家风范。

  周清芷,其格物楼地基的复合方案,构思之精妙、格局之宏大,竟隐隐触及了能量转化与结构力学的深层关联,尤其那弹性卸力层的齿轮草图,虽显稚嫩,却灵光乍现,潜力无穷。

  此三子答卷,在陈曦浩如烟海的神念推演中,如同暗夜中的三颗星辰,光芒最为璀璨,深得他看重。

  “子凡。”

  “师父!”一直候在峰下的陈子凡闻声立刻飞奔而上。

  “按此名录,即刻放榜。”

  陈曦将墨迹已干的名单递出,声音沉静如初,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

  “遵命!”

  陈子凡双手接过名单,小脸因激动和责任涨得通红,金睛放光,转身如风般冲出洞天。

  …………

  独秀书院,墨玉山门之外。

  巨大的青玉照壁之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数千学子连同看热闹的百姓,将广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因无数道焦灼的呼吸而显得粘稠。

  所有人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死死锁住那光洁如镜的照壁。

  紧张、期盼、焦虑、祈祷……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还不放榜?”

  “急死人了!也不知我那份流火珠的分析,陈司业能否看得上眼…”

  “唉,那地基题太难了,我画的图怕是不成…”

  “............”

  就在这压抑的期盼几乎达到顶点之时,山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子凡手持一卷丈许宽的金榜,在两名气息沉凝的书院护卫弟子簇拥下,大步走到照壁之前。

  “放榜了!”

  不知是谁嘶声高喊了一句,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人潮猛地向前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护卫艰难拦下。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齐刷刷射向陈子凡手中的金榜。

  陈子凡深吸一口气,运转一丝火元之力,声如洪钟,压过全场喧嚣:

  “独秀书院首开山门,入学试评定已毕!奉山长法旨,张榜示众!”

  他手臂一挥,那卷巨大的金榜被高高举起,稳稳贴在青玉照壁之上!

  金榜展开,密密麻麻三百个名字,以铁画银钩的字体,赫然呈现于万众瞩目之下!

  “中了!我中了!李二牛!是我!是我啊!”

  一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年轻汉子猛地从人群中跳起,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榜首附近自己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赵文启…赵文启…哈哈!我在这!”

  一个清瘦的书生挤在人群中,反复确认榜上名字,终于长舒一口气,疲惫的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泪光。

  “周清芷?是周家小姐?她也上榜了?还是前列!”

  人群中有人认出名字,发出惊呼。

  “吴明远!我儿吴明远上榜了!”

  一个衣衫打着补丁的老妇人喜极而泣,被身边同样激动的儿子紧紧搀扶。

  “孙思邈!是孙家那小子!寒门出贵子啊!”

  “............”

  几家欢喜几家愁。

  更多人的目光在榜单上疯狂扫视数遍后,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死灰。

  “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明明答得很好…”

  一个身着锦袍的公子失魂落魄,喃喃自语,脸色煞白。

  “我引用了十三处圣贤之言,论及天道平衡,为何…为何不取我?”

  一个皓首老儒生看着榜单,身躯摇摇欲坠,老泪纵横。

  “假的!定是假的!我崔家麒麟儿崔浩然,家学渊源,饱读诗书,怎会落选?定是那陈曦徇私!”

  一个身着华服、面容倨傲的青年,在人群中气急败坏地嘶吼,正是河北崔氏子弟崔浩然。

  他身边几个同样落榜的世家子弟也面露不忿,跟着鼓噪起来。

  “对!定有黑幕!”

  “我等世家子弟,岂会不如那些泥腿子?”

  “............”

  怨毒之气开始弥漫。

  “肃静!”

  陈子凡火睛一瞪,周身火元之力隐隐勃发,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书院取才,唯才是举!山长法眼如炬,明察秋毫!榜上三百人,皆凭真才实学入选!尔等落选,不思己过,反污山长清誉,是何道理?”

  他声音蕴含力量,震得几个鼓噪的崔氏子弟气血翻腾,脸色发白。

  “再敢喧哗滋事,扰乱书院清静者,休怪书院护卫以院规处置!”

  话音落,山门两侧肃立的护卫弟子齐齐踏前一步,气息连成一片,如同磐石壁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崔浩然等人被这气势所慑,又见周围投来的鄙夷目光,只得将满腔怨毒生生咽下,死死盯着榜单,眼中寒光闪烁,最终在同伴拉扯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榜下悲喜,众生百态。

  青玉照壁前,金榜流光。

  三百个名字,如同三百颗星辰,在这熙攘的人间尘埃中,被独秀书院的山长亲手点亮,即将汇入那方名为格物的大道洪流。

  陈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墨玉山门的高阶之上。

  他俯瞰着下方沸腾的广场,看着那悲喜交织的人间画卷,目光沉静如万古深潭。

  子业侍立其侧,气息如山。

  “大道之基,始于足下。”

  陈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如同晨钟暮鼓,敲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凡榜上有名者,三日后辰时,持考牌,于此山门,入独秀书院!”

  “自即日起,独秀书院,开山门,传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