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正堂,陈曦端坐主位,指尖拂过横置案前的天子剑乌沉剑鞘。

  剑格处那点朱砂敕字,在堂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殷红得刺眼。

  与此同时,安倍见真与金权洙的身影亦是出现在堂口。

  身后随员寥寥,个个面色紧绷,眼神如同淬毒的**,直刺主位。

  金权洙当先一步踏入,青白面皮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细长眼眸扫过陈曦,又掠过案上那柄象征生杀大权的天子剑。

  听闻陈曦乃是为了长安城外百姓之死而来,竟是还敢率先发难道:

  “陈大人好大的威风!贵国长安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有凶徒连害五命,死者枯槁如朽木,精血尽失!啧啧,莫非这便是大唐的煌煌气象?这便是贵国允诺我等使节的安全?”

  刻意停顿,其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陈曦沉静的脸:

  “还是说…陈大人前日鸿胪寺内一剑枭首,杀得痛快,却惹来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无处发泄,便只能拿我两国商旅乃至无辜驿卒泄愤?”

  此言诛心至极,将长安血案直接扣在了陈曦头上。

  更暗示大唐治安崩坏,妖孽横行。

  安倍见真紧随其后,宽大的玄黑狩衣纹丝不动,脸色苍白得如同墓中爬出的僵尸,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

  其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

  对此,陈曦目光淡然,微微扫过两国之人。

  “强词夺理,本官来此自是已有证据,并且找到了凶徒,此时焉有你弄舌之之机?”

  天子剑出鞘,寒芒微微一闪,瞬间便就让刚刚还上调下窜的金权洙安静了下来。

  反倒是安倍见真,却是对陈曦丝毫不惧,阴恻恻的问道:

  “证据?陈大人,信口雌黄可是要不得啊!”

  而陈曦,等的正是这句话。

  “安培使所言极是。人命关天,自需证据确凿。”

  话音未落,陈曦左手在案上轻轻一拍!

  “嗡!”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剔透的水晶球凭空浮现,悬浮于案前!

  水晶球内,景象流转。

  正是长安府捕头赵虎呈上的那包灰烬!

  此刻,在陈曦浩瀚神念与浩然正气的双重灌注下,水晶球内景象骤然放大、分解、溯源!

  灰烬的每一粒微尘都纤毫毕现!

  其物质本源结构、蕴含的扶桑阴桑木特有纤维、残留的岛国地脉阴气……

  如同被无形之手一层层剥开!

  最终,核心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充满暴戾吞噬气息的烙印被强行剥离显形放大!

  那烙印扭曲蠕动,赫然呈现出八颗狰狞蛇首共舞的恐怖虚影!

  与安倍见真袖中泄露的气息,同源同质!

  更与昨夜五名死者心口残留的灰烬本源烙印,一模一样!

  “此乃昨夜五名枉死者心口所留符灰,经本官溯源推演,其本源烙印在此。”

  陈曦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安倍见真和金权洙心头。

  “安倍正使,此物,眼熟否?”

  安倍见真身体剧颤,宽大袖袍内传出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嘶鸣!

  陈曦根本不待他回答,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金权洙腰间那枚惨白骨符!

  “至于金正使腰间这枚家传护身符……”

  陈曦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金权洙腰间隔空一点!

  “铮!”

  天子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剑格处那点朱砂敕字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一股堂皇浩大承载着万里河山意志与生民念力的人道龙气,混合着天子剑的无上杀伐威能,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金剑芒,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轰击在惨白骨符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骨符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嗷!!!”

  一声凄厉狂暴、充满野性与痛苦的兽吼,猛地从裂开的骨符中爆发出来!

  一道模糊的由粘稠黑气与猩红妖光凝聚而成的巨大罴影,在骨符上方一闪而逝!

  罴影双眼赤红如血,充满了暴戾与嗜血的疯狂,死死盯着陈曦,发出不甘的咆哮!

  其身上散发出的妖气,赫然与北境战场被程咬金斩杀的黑风王同源!

  “吼!!”

  罴影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溃散,粘稠的黑气与猩红妖光被龙气与剑意疯狂净化湮灭!

  “不!”

  金权洙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伸手欲护住骨符,却如同蚍蜉撼树!

  “砰!”

  惨白骨符彻底炸裂!化为齑粉!

  一股混杂着腥臊与硫磺味的黑烟腾起,伴随着罴影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消散在堂皇人道龙气的镇压之下!

  金权洙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灰败,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口逆血喷出,气息萎靡不振,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力量根源,被陈曦一指,以煌煌人道国运,生生碾碎!

  “此符沟通北境妖族余孽黑风罴残魂,更沾染萨满血咒,以生灵精魄为食粮!金权洙,你携此邪物入长安,意欲何为?”

  陈曦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铁证如山!如山如岳!压得金权洙与安倍见真喘不过气!

  “八嘎!大唐欺人太甚!”

  安倍见真彻底癫狂!

  猛地撕开宽大狩衣前襟,露出苍白瘦骨嶙峋的胸膛!

  胸膛之上,赫然用鲜血绘制着一幅繁复扭曲的八首蛇身邪阵!

  “以吾身为祭坛!以吾魂为引!恭请八岐尊神——降临此秽土!吞噬!毁灭!”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枯瘦的手指狠狠**自己心口!

  “噗!”

  心头精血狂喷而出,尽数浇灌在胸前的邪阵之上!

  “嘶嘶嘶——吼!!!”

  邪阵血光大盛!

  八道凝练如实质充满无尽贪婪,暴虐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恐怖蛇影,瞬间自他胸前血阵中冲天而起!

  蛇影迎风暴涨!

  每一颗蛇首都大如车轮,獠牙森白如戟,猩红的蛇瞳锁死陈曦,喷吐着粘稠的毒雾与阴火!

  整座鸿胪寺正堂的温度骤降,光线扭曲,仿佛瞬间坠入九幽魔域!

  八首蛇身式神!

  安倍见真以自身血肉灵魂为祭品,强行召唤式神本体降临!

  “大唐陈曦!毁吾式神本源!此仇,唯有用你长安百万生魂血祭,方能平息八岐大神之怒!”

  安倍见真形如骷髅,声音却怨毒如万载寒冰。

  “杀了他!黑风部族与你不死不休!”

  金权洙也如同输光一切的赌徒,面容扭曲地嘶吼。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八岐魔影与歇斯底里的战争威胁,陈曦缓缓起身。

  他单手握住案前那柄乌沉的天子剑。

  “锵——!”

  长剑出鞘!

  剑身无华,唯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承载着万里山河,兆亿生民不屈意志的煌煌紫气,在剑锋之上流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有一种源自天地法理、人道正朔的无上威严,随着剑锋抬起,如同无形的天倾,轰然降临!

  “妖邪鬼祟,擅入长安,戕害生灵,亵渎国体,证据确凿。”

  陈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魔影的嘶吼与金权洙的咆哮,如同律令天宪,响彻整个空间:

  “依大唐律,依陛下钦赐便宜行事之权——立斩无赦!神魂俱灭!”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诛”

  手中那柄流淌着煌煌紫气的天子剑,对着前方虚空,极其简单地,向下一斩!

  没有剑光纵横,没有剑气呼啸。

  一道凝聚了人道法度、天子权柄、浩然正气、太乙仙元、九转金身之力,更与长安上空那重光万里、盘踞如龙的煌煌国运瞬间共鸣的——诛绝之念!

  此念,即为天宪!

  “嗡——!”

  整个鸿胪寺正堂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骤然向内塌陷凝固!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那刚刚凝实凶威滔天的八首蛇身式神魔影,八颗狰狞的蛇首上疯狂暴虐的表情瞬间凝固!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从最细微的粒子层面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湮灭!

  “不——!!!”

  安倍见真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到灵魂深处的惨嚎,身体连同胸前那邪异血阵,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一点试图逃逸充满怨毒的式神本源真灵,被那无处不在的诛绝意念扫过,如同泡沫般彻底幻灭!

  金权洙脸上的怨毒和咆哮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抬起的手掌,皮肤、血肉、骨骼,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从指尖开始,迅速向上蔓延,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连同他体内那点被骨符妖力浸染的魂魄,一同被抹除!

  “呃……”

  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整个人便彻底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堂内一片死寂。

  浓烈的妖气、血腥的怨念、刺鼻的毒雾……所有污秽气息,在那诛绝意念扫荡下,被涤荡一空。

  阳光重新透过窗棂洒落,光柱中尘埃飞舞,静谧得如同寻常午后。

  唯有地上残留的一小撮灰黑色符灰,以及一枚彻底碎裂、失去所有光泽的惨白骨符碎片。

  鸿胪寺属官们呆若木鸡,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陈子凡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撼,小拳头捏得死紧。

  陈曦收剑归鞘。

  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拂去袖上微尘。

  那柄乌沉的天子剑重新横置案前,剑格处的朱砂敕字,似乎更显殷红。

  “八岐?相柳!”

  看着刚刚诛灭那八岐大蛇的虚影,陈曦目光微微一凝,似是想到了什么。

  随即,陈曦又道:

  “王少卿。”

  “下…下官在!”

  王焕猛地一激灵,慌忙躬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将此符灰、骨符碎片,及此水晶球内溯影,妥善封存,连同本官手书案由,即刻呈送御前。此为诛杀两国妖邪使节之铁证,不容有失。”

  “是!下官遵命!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王焕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上来,双手颤抖地接过水晶球,又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点灰烬与骨符碎片用特制玉盒收起。

  “至于两国随员,”陈曦目光扫过堂外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扶桑与高句丽随从,“皆受妖法邪气浸染,神智已失,留之无用。拖去朱雀门外,与那倭奴之首同葬。”

  “是!”立刻有甲士如狼似虎般扑上。

  陈曦不再看一片狼藉的堂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青衫袖口,对身后的陈子凡和马护卫道:

  “入宫,面圣。”

  夕阳将朱雀门巨大的影子拉得很长,为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肃穆的金边。

  紫宸殿内,檀香依旧,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沉重。

  李世民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辽东与扶桑列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图面。

  御案之上,那枚封存着符灰、骨符碎片与溯影水晶的玉盒,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无声的灼热。

  “陛下,陈博士殿外候旨。”王德的声音压得极低。

  “宣。”

  李世民霍然转身,冕旒珠玉碰撞,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踏入殿门的青衫身影。

  陈曦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陈曦,奉旨暂领鸿胪寺,诛杀高句丽正使金权洙、扶桑正使安倍见真。案由、铁证已呈御览,请陛下圣裁。”

  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殿内落针可闻。

  李二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陈曦从里到外剖开。

  他看过那水晶球中八岐式神烙印的暴戾,看过黑风罴残魂的凶狞,看过安倍见真以血饲魔的疯狂,看过金权洙骨符中浸透的萨满血咒!

  更看过陈曦那煌煌如天宪的一剑,引动国运龙气,诛绝妖邪,抹杀存在!

  这已非凡俗手段!

  寂静,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李世民猛地抬手!

  “啪!”

  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那盛放铁证的玉盒都跳了一跳!

  “杀得好!!!”

  三个字,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与无上快意!声震殿宇!

  他一步踏下丹陛,玄黑衮冕带起劲风,走到陈曦面前,竟亲自伸手,重重拍在陈曦肩上!

  “陈卿!此一剑,斩出了我大唐的煌煌天威!”

  他手指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那辽阔的疆域,声音如同金戈交鸣,带着气吞山河的决绝:

  “高句丽?扶桑?狼子野心,蛇鼠一窝!敢以此等邪术犯朕疆土,害朕子民!便是倾国来战,朕又有何惧?!”

  “朕倒要看看,那渊盖苏文,那舒明国主,还有他们背后藏头露尾的妖神鬼物,敢不敢来试朕手中之剑,敢不敢来撼朕这万里河山!”

  帝王的怒火与意志,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大殿!

  陈曦微微垂首:“陛下圣明。妖邪已诛,余者跳梁,若敢再犯,臣手中之剑,愿再为陛下斩之。”

  李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看着眼前依旧沉静如渊的青衫身影,眼中激赏更浓。

  “陈卿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鸿胪寺之事,卿处置得滴水不漏,铁证如山!纵有千般非议,自有朕一力担之!”

  “眼下,卿之要务,当在格物大道!此乃国本所系!朕,等着卿开宗立派,教化天下,引我大唐文华气运再攀巅峰之日!”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陈曦躬身应道。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殿内华灯初上。

  陈曦退出紫宸殿,身影融入长安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之中。

  驿馆的血腥早已被训练有素的官吏悄然清理。

  夜色下的长安,朱雀大街依旧喧嚣,深巷里飘出饭食的香气,顽童追逐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陈曦走过坊市,走过石桥。

  他的脚步落在坚实的青石板上,沉稳如常。

  抬眼望了望墨蓝天幕上初现的星子,眸底温润如玉,深潭无波。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