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页的死亡,使天地降下了血雨,也终于击溃了长城战场战堂修士的心防。

  整个战场于陡然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大战之后特有的空旷。

  仿佛所有声音都被那场战斗给抽走了,只剩下血腥的风在战场自由穿行的呜咽声。

  之所以会有这般巨大的反应,毫无疑问是因为刚才那场大战的不对等。

  两个至尊大罗,竟然杀了一个活了近百万年,杀过不下十位圣者的老牌圣人。

  哪怕这个圣人可能是白玉京里最弱的,乃是坟冢里的枯骨,那他也是圣人!

  这事若是传出去,整个太墟都会震动。

  “他娘的,废物,怪物!”

  残存的战堂修士里,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前者骂的自然是祟页,后者不言而喻。

  但就是这样,神荼似乎还不满足。

  他环视战堂败退如潮水的残伍,一边调息,一边开口,即便刚经历一场越级大战,声音依旧沉静如松:

  “可惜,若能擒其真灵,送给阎罗、转轮审判,当能榨出更多关于白玉京的隐秘信息。”

  此言一出,尚在二人周边的贪狼、计蒙等人即便欢喜,嘴角也不由抽动了一下。

  贪狼星君暗道:“奶奶的,能斩杀一名后境圣人也就罢了,算你们有能耐,若能活捉,那就是“能耐”翻天,还得了!”

  他念头刚落,便见郁垒指尖轻点镇鬼符印,一道净祟之光扫过只余些许灵光的钩魂索,将其纳入符印之中:

  “无妨,此索不凡,并没有毁灭,亦曾炼化驱使亿万怨灵,其材质已浸透因果。

  稍候待我以律令剥离,或可反推出其部分记忆碎片,这把索的炼制法门弄过来,也不是不行。还能送给无常兄弟耍弄一下。”

  “……”

  闻言,贪狼星君等人相视无言,只能狠斩战堂残余修士,借此掩饰心中的尴尬。

  只是片刻,在一众人杰的倾力出手下,马援也命大军出城清扫的行动下,前来破界长城袭杀的数十万战堂修士彻底泯灭,连一个活口也无。

  血腥弥漫不绝,战事似乎也就此了结。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场战役才刚刚打响。

  现在的胜利,只能算是大战的前奏。

  马援高声道:“速速清理战场,修复阵法,受伤的人立即退入城中疗伤,时间不等人。”

  “是!”

  然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长城前如火如荼有序行动的时候,距离破界长城数十万里外,便有两道让空间自动为其让路的强大气息飞速穿行而来。

  神荼、计蒙、破军等人杰转头望去,眼神凛然。

  计蒙的龙首上浮起凛冽笑意:“两个圣人!”

  奎木狼轻笑一声:“好在,不是他们口中在传的知命,该知足了。”

  贪狼星君笑道:“知命来了更好!正好看看,所谓的知命,到底与圣人有甚区别?”

  破军星君大笑:“胡吹大气!你还是先晋入圣境再说吧!”

  贪狼星君脸色一垮:“圣人位格哪有这么好得?我怀疑,这里的圣人跟我们熟知的圣人,他娘的就不一样,没有立过道。”

  这时,一道素色身影伴随着淡若轻风的涟漪,出现在众人面前。

  “咦,南华圣人!您来了,太好了!”

  庄子其实已来了片刻,一直暗中观察着两位门神与祟页的战斗,眼里也满是对众人意志的赞赏,颔首笑道:

  “星君所说无差,周这段时间在各大星域观察过,也跟我界新晋的部分本土圣人交流过,此界的大部分圣境,几与我们熟知的圣人,不太一样。”

  众人闻言,“不合时宜”的起了兴趣。

  计蒙道:“南华圣人,有何区别?”

  庄子道:“本质区别。我界圣人,立心立志立道,前者不用我说,想必尔等懂。

  立道,立的是对大道的探索,攀升,但此界圣境,大部分立的是法则之道,境界强大,战斗强横,但手段单一,且时常因此故,视强行掠夺宇宙本源修行为家常便饭,心安理得。

  因此,他们死亡时,仍旧会天降血雨,但更多的,是宇宙本源在欢呼。跟天地同悲,扯不上任何关系。

  只有少数真正立过德、立过志、立过道的圣人,才会让此界天地真正同哀!”

  闻得此言,一众人杰眼神发亮。

  他们自然不虞庄子的观察与判断,但也没想到,同是圣人,却会有这样的区别。

  马援道:“虽是如此,他们战力强横也是事实。”

  众人一怔,旋即点头。

  庄子没有反对:“大将军所言无差。这可能是不同宇宙规则所致。

  我之前曾与落阳神府刚晋升的圣人落阳神君切磋过,他虽借着圣庭晋升东风,刚刚步入圣境,然战斗力却也不俗。

  若敌人与其同为圣者初境,就算能分出胜负,但谁也无法杀死对方。”

  计蒙人面龙首上浮起沉思之意:“如此,区别确实不大,缺的果是南华圣人所说的立德、立志乃至对大道的领悟。”

  马援颔首沉思:“这样的话,白玉京圣人中的精锐以及知命,或许才是真正的圣人!

  他们更需要我们打起一万颗心来提防!”

  庄子点头,目光看向数十万里外的那两道流光,“这两人气息圆满,比起祟页而言,更加年富力强,充满生机。

  修为可能不如祟页,但会比祟页更难缠。”

  马援神色凛冽:“圣人手中可有他们的信息?”

  庄子道:“无!白玉京据说有三十六位以上的圣人,哪这么容易获得,等他们来了便知。

  来,我为你们疗伤,静待敌人到来。”

  说罢,一道柔和的疗愈之光洒落战场,治愈着所有将士受创的躯体。

  马援等人见状,也不再多言,敞开防御,接收来自圣人的馈赠。

  圣人的治愈,可不仅仅是治愈,这点所有人心中都有数。

  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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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在破界长城暂时胜利之际,青云战场的战火则仍旧处于焦灼状态之下。

  面对无穷无尽的凶兽大军,封棋不愿把手中握着的真正主力派出去,导致战堂死伤惨重。

  即便凶兽也被消灭了大半以上的数量,使得战场到处横卧着多达百丈,千丈的尸体,景象震撼,无法一一描述。

  然从实际战果来看,东华方面无疑是占优的。

  凶兽大军看似数量极大,实则在《山海经》所在世界里,只能算是沧海一粟。

  而数量最少的神兽,较为稀奇的灵兽,更只是伯益与九鼎法力的投影显化,并不是真正的实体,只拥有实体七八成战力。

  如此消耗下,对方消耗的乃是经过大量时间、资源培养的人才,而凶兽大部分则是“互相厮杀成才”,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

  而战场上,战斗最激烈的,无疑便属执事世武与帝江的战斗。

  在祟页死亡的时刻,两人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两者的身影在战场各处不断交错、碰撞,每一击都足以崩碎星辰,撕裂法则。

  若不是有玄武在护持,有大量凶兽也不免要被无差别波及到。

  似是知道己方人员的怨气太大,世武以神念联系定果,让他们出手护住在前线杀伐的军队。

  定果不想得罪封棋与赵平君,但更不想被太师或帝子事后清算,略一思忖,还是让黄冲、今奇及麾下的各个统领出手。

  “痛快!”

  激烈鏖战下,帝江畅快的大笑声响彻战场。

  他虽是六足四翼无面的怪异形态,然无论是战斗时的凶狠,对时机把握的精准,乃至说话的语态,都与人无异。

  世武也无法再把帝江看成是一只神兽,而是当成同等级别的对手。

  闻得其“嚣张”的大笑,世武脸上满是愤怒,“痛快?痛快是吧!老子让你更‘痛快’!”

  他浑身浴血,然越战越凶猛,意志远比华宣、广霄更强。

  即便战刀已经崩出不少缺口,意志依旧如铁铸的一样,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这点,也算赢得了帝江,乃至伯益等人的尊重。

  “是个人物!”

  伯益赞了一句,随后双眼神光洞射,更把梁州鼎的投影显化出来。

  随后,一头状如虎,生着犬毛,长达百丈,人面虎身,生着一嘴狰狞猪口牙的可怕凶兽咆哮着,从鼎内奔驰出来。

  “伯益,多谢你放我'傲狠'出来!”

  “梼杌,当下的自由是暂时的,未来能否更自由,全在于你的选择。”

  原来,这头凶兽赫然正是华夏古代传说里的四大凶兽之一,梼杌。

  且从其栩栩如生的形象来看,更明显是实体显世,而不仅仅只是虚影。

  梼杌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些狠话,但见伯益指着九鼎之一的梁州鼎,鼎上隐约浮现出风伏纪这位当代圣皇的身影,狠话顿时消散,脸上浮起尴尬之意,“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祂一转头后,看向世武的神态又陡然变得凶狠无比,似乎要把面对圣皇身影的尴尬怒火,全部投射在世武身上。

  “吼——!!!”

  猛虎般的威仪在其震天的吼声里,冲霄而起,使凶兽大军都产生了震动。

  帝江与玄武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前者道:“竟然把这家伙放出来了!”

  玄武以浑厚的声音道:“山海主自有道理,不得有怨气。”

  “得!”

  帝江自无不可。

  世武冷哼道:“不过又是一头凶兽罢了,有甚了不起的?”

  “???”

  帝江一脸问号,还未回答,便见人面虎身的狰狞巨兽已然朝世武扑去。

  “娘的,敢小看我傲狠?老子抓死你!”

  虎爪抓出,一道不断裂解又不断重组的暗金色凶意,竟同时倾泄而出。

  所过之处,空间竟被“轻轻”撕裂成了碎片,好像纸糊的一样。

  “嗯?定果,出手!”

  见状,赵平君再也忍耐不住,立即令定果出手。

  定果也早有准备,大手一拍,朝急速袭向世武的梼杌拍去,“畜牲,滚一边去!”

  “娘的,又一个看不起老子的!杀,杀杀杀杀杀——”

  梼杌仰天咆哮,百丈身躯陡然直立起来,化作山岳般强壮至极的人面巨虎之躯。

  一身皮毛仿佛由天然的顽石覆盖,每一片顽石皮膜上,都覆着一层接一层的未知古老咒文。

  面对定果这位八荒准圣七重境的当面轰击,祂竟不管不顾,以强横的躯体,顽强的凶性,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击。

  “轰!”

  “啊!”

  出乎意料的举动后,梼杌的攻击也“碰到”了世武。

  仅仅只是碰到,世武便惨叫一声,如同被数十座泰山级别的神山同时轰中,辅以帝江的力量,顿使世武如遭重击,口吐鲜血,以奇快的速度倒射出数千里之远。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碰撞,使战场出现短暂的寂静。

  定果不可置信,满是烟火气的双眸里浮起浓烈的怒火:“区区畜牲,也敢如此看轻于我!

  贯日——!”

  攻击被一头凶兽正面挡下,且对方近乎无毫发无损,让定果这位心性谨慎淡泊的老牌准圣,也无法接受。

  手中常年不离口的烟杆骤然前刺而出,烟杆前端蓦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刹那间,整根烟杆化作一杆真正的“枪”。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枪劲杀意,猛刺而出,在梼杌的胸膛上爆发出极为可怕地冲击与烟流之毒。

  烟流之毒乃定果独创,倚为今后晋升圣人的法则之道,且不提算不算正道,但显现出来的威力一时无两。

  饶是梼杌凶性顽强,有着完美凶兽的坚固防御,还是觉胸膛传来一阵灼热,脚步竟朝后退却了好几里之远,把地面都踩出了一条深达数丈的沟壑。

  “咦,你这老头子,倒是挺厉害的。”

  梼杌不以为意,反而为此凶性更显。

  一口狰狞的猪口牙豁然咧开,脸上浮起愈加兴奋的笑意,直接弃了不知生死的世武,朝定果杀去,口中一边道:

  “帝江,那个家伙交给你收尾了!”

  “哼!”帝江虽不愿,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祂无法与实体显世的梼杌相比,只能朝世武追击而去。

  “黄冲、今奇,世武不能死。”

  “明白!”

  定果厉喝一声,持续与梼杌对抗。

  梼杌为得自由,战意极其高昂。

  眼见对方的烟流之毒不断渗进祂的皮肉,不免感觉浑身瘙痒难耐,好似有万千蚂蚁爬进了祂的血管之中。

  “凶域·否界!”

  梼杌长吼一声,一座诡奇的领域霍然乍现,把自己与定果囊括在内。

  只是甫一出现,定果便发现自己的力量好似受到了奇怪的影响,变得混乱不堪,不受控制。

  他释放出来的烟流之毒甚至反过来攻击他。

  “反击领域?”

  定果微显疑惑,试探性地加大了力量。

  但反击而来的大部分力量也倏然增大,亦有小部分力量溢散而去,在整个领域内胡乱蹿着,连同梼杌一同攻击。

  “什么鬼东西?”

  定果不解,却不知这乃是梼杌的天赋神通。

  一切遵循秩序的力量但凡在梼杌的“否界”之内,都会受到“否界”之力的“惩罚”,变得混乱不休,乃至反噬主人。

  反而是混乱的力量在这领域之内,受到的影响最小。

  此消彼长下,定果竟一时奈何不了梼杌。

  梼杌越打越得心应手,招招凶猛,一拳一脚,无不致命。

  好似要把无数年来被囚禁的怨恨,一股脑释放出来,打得咆哮连连,连呼“痛快”!

  而另一边,黄冲与今奇在帝江手中救起了世武后,亦与其鏖战不休。

  帝江并不是实体显世,经历了与世武一战,又遭受两名初中境准圣的合击,极显吃力。

  虽然玄武投影支援而来,却也没有占据上风,双方好像就此——五五开。

  而双方的大军,亦如他们一样,陷入你来我往的攻杀战中,无比胶着。

  后军的赵平群道:“伯益的法力肯定另有来源,他的修为与我差不多,不可能无穷无尽支持凶兽大军的诞生。”

  一边的封棋闻言,却久久没有言语。

  赵平群眉头微皱,看向了他。

  封棋沉声道:“暗堂刚刚传来消息,祟页死了。”

  “祟页死了?”

  赵平君不可置信,一时间竟觉自己听错了。

  祟页怕死在白玉京内部众所皆知。

  且自从他知道自己寿元将近后,根本就不打逆风之局,只打必胜之仗。

  赵平君怎么也想不明白,不由脱口而出,“怎么死的?被设伏了?”

  封棋脸色阴沉,“比被设伏更可怕,他是被两名至尊初境弄死的,叫神荼郁垒,据说是东华的什么门神!”

  “门神?祟页死在门神手里?荒谬,简直可笑!”

  再次得到确认的结果,赵平君却仍旧无法置信。

  封棋冷冷扫扫视着明显胸有成竹的伯益等人,幽幽道:“你看,若不是我拉着你,我们现在可能也跟祟页是一样的下场。

  这次与东华的战争,除非门中强者全员出动,否则形单影只下,只有被一一击杀的下场。”

  赵平群心有戚戚焉,神情极其复杂。

  他根本没想到,原来以为是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只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突然大变样,从虫子变成了猛虎。

  甚至,已经拥有了反扑他们的能力。

  这风伏纪,到底何方神圣?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想到此处,赵平君道:“那傲来战场岂不是?”

  封棋摇头:“还没有结束,高旭和江临去了。”

  “高旭为圣境六重,江临为圣境五重后期,修为比祟页低,但战斗力更强。他们去了,那不是万无一失?我怎看左掌令有些阴郁?”

  赵平君低声问了一句。

  封棋同样低声回道:“我感觉,这一次与东华圣庭全面开战,不仅仅只是想消灭他们。”

  赵平君也不是蠢人,思考了许久,突然悚然一惊,“你的意思,主宰想连我们一起清洗?那他不是......”

  封棋一脸阴沉:“主宰确实让帝子太师终结掉这两处东华圣庭的前哨基地。

  但是,可没说他们何时能来,不然怎会是分批次的输送强者,分散出击?以主宰的能耐,我不相信他不知道东华人杰的战力多寡!”

  说到此处,他瞳孔微缩,紧紧盯着赵平君,“因此,平君,我觉得这一次的战争是杀劫!

  主宰动了与人皇、“天虞天”一样的心思,借着风伏纪晋升的时机,有了借口,把杀劫提前了。”

  赵平君脸皮抽搐:“也就是说,若我们也不幸战死,后面还得来人,直到该淘汰的,都被清理了?

  大浪淘沙,只留下潜力最足,最精锐的?”

  封棋冷冷道:“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