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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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院深处。

  当风伏纪随着时寂的指引,穿过重叠的光阴帷幕时,才明白——所谓的寂灭回廊,并非只是单指一条长廊,而是,时间的墓地。

  时间仿佛在此地失去了意义,看似在流动着,实则已然凝固。

  一步踏落,便有细碎的光粒从足边升起,如萤火,又如星辰垂死的余烬。

  两侧的墙壁也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断断续续的岁月投影叠织而成,触之可及,却又看不真切。

  整条长廊也显得明暗不定,且以黑暗居多。

  而散发出光亮的,也不是岁月投影,而是由每一段因果、每一个人生,甚至由每一个光明侧影所形成的琥珀之光。

  琥珀之光在无尽黑暗里,层层叠叠,彼此间以纤细的光丝相连着,乍一看去,直如一张覆盖着诸天万界,无数生灵的恐怖大网。

  但风伏纪明白,这张大网里的人与文明,大部分皆已寂灭,或正在向寂灭的方向“前进”。

  因此,才会是黑暗大于光明。

  “很神奇吧!这个世界上,竟能拥有这等能够呈现生灵走向灭亡的回廊!”

  黑暗中,时寂的身影缓缓浮现。

  比起七天前交手时,此时的时寂简直瘦如枯槁,仿佛被时间洗“白”,几乎被稀释成了水汽一样。

  唯有他那对瞳孔,还燃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并不炽烈,反而有熄灭的趋势,只是一直倔强地不肯熄灭。

  风伏纪步履未停,走在前方,一边观看着那些或已消亡,或即将消亡的文明剪影,一边道:

  “朕本以为,至少得把你时序院打塌,你才会让朕进来。”

  时寂的声音很轻,却能在回廊中荡起阵阵涟漪,墙上的光影也随之轻颤:“战与不战,你都会来。既是如此,以何种方式让你来,又有什么区别?”

  风伏纪轻笑一声,脚步在一片即将毁灭的星域剪影面前停下,“秦升身上有何异处,让你把他囚禁至今?”

  时寂低低一笑,只是笑声干涩如板擦滑过黑板,“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泰皇伟力!”

  风伏纪袖袍一挥,眼前那片即将毁灭的星域剪影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大片光暗不定,色彩不一的星域。

  星域中心,秦升被囚的琥珀清晰可见。

  只是,现在的他,几已不复人形,反而通体流淌着奇异的火焰,唯有一颗头颅,以及曾经的气机依稀可辨。

  “先别急着生气,可不是我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见风伏纪握紧了拳头,有轰击回廊之意,时寂脸色微变,连忙解释了一句。

  风伏纪眸光深沉,静静看着时寂。

  时寂只觉浑身发毛,沉声道:“在他变成这副状态后,我找过了他存在过的所有时间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风伏纪冷冷看着他,“这个时候,还卖关子?”

  时寂紧紧盯着风伏纪,眼中紫焰流转,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把他留在这里。

  但良久,他终是巍然一叹,转身划开了秦升所在的星域,走了进去,“跟我来罢!你自己看便是!”

  ……

  星域近在眼前,却如海角天涯。

  明明两人只踏出了几步,却像是走过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路程,无穷无尽。

  及至秦升跟前数千里后,两人眼前的光影终是出现了奇怪的变化。

  说到底,此时的秦升仍旧在寂灭回廊之中,周边的景象应该都是翦影才对。

  然他周边的翦影,却皆是极为私密的记忆碎片。

  其中,有身着兽皮的妇人抱着婴孩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古谣,亦有披头散发的少年在月下,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第一次握紧了石头制成的粗糙武器,也有老者在简陋的石屋内,紧握着逝去伴侣的手,旁边鲜血淋漓,唯有一名似乎是刚生出来的婴孩于血泊中,响亮大哭......

  “如你所见,这些碎片皆是凡人一生的瞬间,然不知为何,却以极不寻常的姿态,被永恒地拓印在这里。

  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存在于回廊中的翦影,向来以大事件为主,鲜有生灵的一生,被如此详细拓印着。”

  时寂站在风伏纪身后,低声解释着。

  风伏纪仔细看着其中的记忆碎片,忽然眸光微凝,凝视着其中一幕——

  在未知的荒野上,一个与自己面容有着八九分相似的青年,正站在星空下,仰头望着。

  那背影,神态,有种难以言说的孤独与疲惫,隐约可见一抹惆怅与愤怒。

  风伏纪有些不明白,这些神态怎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

  待随其目光望向天空,眸光陡然微滞,似乎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时寂的声音也在此时,适时响起,语气里也带着莫名的意味:

  “如何?你觉得,该怎么解释?”

  天上,“风伏纪”仰头望着的,其实是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此刻被锁在天穹之上,受到来自天地的鞭笞。

  当其中一道力量把那人散乱的头发打掉之后,露出来的面目,赫然又是一个“风伏纪”!

  风伏纪眸光冷冽,扭头紧紧盯着时寂,“你觉得,该如何解释?”

  时寂沉默,声音里多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你想知道,我便说,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风伏纪淡声道:“将死之人!”

  时寂脸皮微抽,眼里的紫焰接连跳动了数下,冷笑道:“你倒是很有信心!若是在外面,我承认,就算压上我们所有人,估计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但是,这里可是时序院!

  而寂灭回廊,是我们一族的诞生及守护之地......”

  “好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风伏纪打断,“朕耐心有限!”

  说罢,他右手一握,一柄完全由紫气形成的剑,赫然在手,目标直指回廊的一角。

  时寂眼皮跳动,满怀恨意道:“无眠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风伏纪所指的地方,正是寂灭回廊唯一的薄弱处。

  此事除时寂以外,便只有时烬等几个老资格的守墓族人知晓。

  无眠虽早就被排除在外,但自从他公布守墓族人的弱点以后,时寂立即命人展开了自查,很快便查到了由无眠控制的族人。

  风伏纪冷冷道:“朕不知真假,正好试试!”

  “不行!”

  时寂心知风伏纪这等人,意志果决,不敢冒险,沉声道:“我觉得,你被人分割了!”

  风伏纪道:“什么意思?”

  时序道:“我不知道你的第一世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代表一件事,你的神魂被分割成了好几份。”

  风伏纪怔住:“好几份?这么笃定?”

  时序道:“正常情况下,这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分割得太多,如你一样强大的“风伏纪”,是不可能会出现的。”

  风伏纪若有所思:“这与秦升有什么关系?为何,他的记忆碎片里,会有朕?”

  “看下去就知道了!”

  时序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暗自松了口气,待反应过来后,眼里掠过一抹无奈。

  他明白,风伏纪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即便他嘴上不松口,内心里其实已经对风伏纪有所惧意。

  “看下去?”

  风伏纪眼神灼灼,目光望去,眼前的记忆碎片场景倏变。

  在天上那名受折磨的“风伏纪“最终被打掉半个身体后,地上的那个青年“风伏纪”终是按捺不住,冲上天去,意图营救。

  过程极为顺利。

  但就在青年风伏纪碰到天上那人时,两人的身体竟开始淡化起来。

  “没用的,趁他们现在还没来,逃吧!”

  这时,一尊人首鸟身的神人从天而降,在把青年风伏纪扫出去的同时,亦悄然以神念道了一句。

  “果然,秦......升!”

  神人的出现,让本就隐隐有所猜想的风伏纪内心暗叹。

  他没想到,他与秦升竟然早在未知的时代,便有交集。

  青年“风伏纪”对“秦升”沉声道:“玄火山主,不干你的事,赶紧走吧!”

  没想到,两人竟互相劝起对方来。

  这点,让首次见到此幕的风伏纪有些意想不到。

  一旁的时寂倒是巍然一叹:“他们两人估计认识,可惜了!”

  可惜?

  风伏纪继续看下去,便见因“秦升”的拖延,使不少人首兽身的神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其中一尊,龙首人身,手执长戟,说不出的威严森然。

  “玄火山主,定帝有令,汝勾结巫常叛贼,其罪当诛,夷九族!”

  “秦升”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那名龙首人身的神人,“这不可能!本君视定帝为父!”

  “没什么不可能的!玄火山主,受死吧!”

  “不可能!我要面见定帝——!!!”

  “死!”

  惊天动地的战斗,如同史诗级的电影般,一一在风伏纪眼前呈现。

  时寂早已看过了无数遍,此时再看,依旧心潮澎湃,一双紫焰双瞳甚至隐隐显得有些癫狂:

  “看到了吧,秦升这位二代泰皇,在远古之时,也是一名能力通天的神人,其实力不亚于之前的我,只是,那个龙首人身的家伙明显更强。

  至于你,那个青年“风伏纪”好像是弱鸡啊!”

  风伏纪默默看着,没有反驳。

  因为,记忆碎片里的“青年风伏纪”在追杀的人到来后,便被‘秦升’始终护着,直至最后,反倒先那名已被斩成一半的“风伏纪”死去。

  而他的死,不知为何,竟让那名已渐渐虚化,身体只剩一半的风伏纪重新活了过来,就连被斩去的另一半躯体也重新恢复。

  他一恢复,便立时大杀四方,最后竟勉力带着身受重创的“秦升”从那名龙首人身神人手中逃了出来。

  如此转折着实出乎风伏纪意料之外!

  时寂的声音适时再度响起:“你看,我的猜测没错。你们是一体的。若是无故相遇,弱者便会被强者同化。

  同理,若是其中一人身死,剩下的人便会得到增强。”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着风伏纪,“因此,你到底是谁?”

  若不是气氛不对,风伏纪很想给他一个白眼,老子怎知自己是谁?

  若照时寂的猜测,风伏纪记忆的缺失,便与此有关。

  只有融合掉所有被分割的神魂,方有可能全部恢复。

  不,这不可能。

  若是如此,禹帝不会特意隐晦地提醒朕。

  风伏纪没有理会时寂,而是继续看着眼前尚未中断的碎片画面。

  逃出来后,那名意外活过来的“风伏纪”便与“秦升”活在一群陌生神人上天入地的追杀之中,彻夜不绝。

  直到最后,“秦升”最先支持不住,化出了火鸟本体,奄奄一息。

  这一幕的出现,让风伏纪肩上的三足金乌悲鸣般啼鸣了一声。

  风伏纪诧异看了它一眼,眼里浮起思忖之意。

  “泰一,老子被你坑死了!”

  临逝前,“秦升”对着“风伏纪”大骂不止,眼中血泪横流。

  “泰一?”

  听到他对那名“风伏纪”的称呼,风伏纪瞥了一旁的时寂一眼,终于明白他为何一直揪着泰山与秦升不放,使那里尽成废墟之地。

  泰一默然无语,任凭“秦升”痛骂。

  半晌过后,“秦升”明显骂累了,遂道:“罢了,这辈子认识你这个朋友,是老子不幸。

  不过,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既然你害了我全家人,也害那个小伙子一族,你就要尽力活下去,活到能为我们报仇为止。

  混账尧定,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你可是泰一王朝最后一个人!”

  “秦升”紧紧以爪子抓着泰一的肩膀,把他的肩膀都抓出两道焦黑的痕迹来。

  然泰一并不觉痛,脸颊上满是泪水,咬牙问道:“尧定为何一定要杀了我?我原先只是泰一王朝的一名平民,与王室毫无关系,他为何......”

  “因为,你叫泰一!

  因为,尧定帝为了延续统治,咒杀了新生的泰一王朝六千余万人,却独独只有你这个连修为也没有的家伙,扛住了他的诅咒,但是,你的机会不多了,你......”

  说到此处时,两人耳边,就连寂灭回廊里的风伏纪与时寂耳边,都同时响起了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吼声。

  “玄火,敢泄本帝隐秘,胆大包天。

  敕令,玄火天鸟一族,自今日起——绝迹于纪!”

  可怕的怒吼声,震碎了天穹,也差点震伤风伏纪耳识。

  时寂则早有所准备,早就封闭了自己的六识。

  半晌过后,泰一与“秦升”所在栖息地,已荡然无存。

  很显然,这一次,泰一也死了!

  尼玛!

  风伏纪散去耳边的血迹,大手一抓,直接把秦升栖身的琥珀抓到眼前。

  时寂本想阻止,但刚抬起手,却又放下,“罢了,你想让他恢复,恐怕没这么容易!”

  风伏纪冷冷看了他一眼,把琥珀收进内宇宙中,遂道:“原来,你早就见过朕!之前为何故作不识?”

  时寂摇摇头:“我说了,你会信?再者,我也不瞒你,我很想看看,若把你炼成琥珀,藏于寂灭回廊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此,倒是提醒了风伏纪。

  风伏纪隐隐有所意动,但这时时寂又道,“别想了,除了我族中人,除非你已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以琥珀状态进入其中的。”

  风伏纪却是不信。

  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踏入回廊的文明剪影之中。

  他的进入,使整个寂灭回廊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时寂哪里想得到他如此果决,一时阻止不及,又见回廊法则蓦然狂暴起来,似有崩塌之意,脸色大变,大吼道:

  “时烬,立即带着长老团过来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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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灭回廊的稳定,风伏纪并不放在心上。

  时至今日,找到自我,几乎已成了他的执念。

  眼见只差一步,他怎能甘心?

  为此,他索性自封六识,把神魂都封锁了起来,模拟着琥珀的形态,于回廊剪影里入定。

  寂灭回廊的玄妙,也在其入定后,终有显现。

  有无数暗灰色的寂灭丝线从未知之地延伸而来,慢慢爬满风伏纪模拟的琥珀上。

  渐渐的,琥珀仿佛像活了过来,伸出了无数触须,有时又突然生机寂灭,陷入无穷的黑暗之中。

  如此反复,使琥珀的颜色渐渐变深。

  亦使尚在蓝星,与其心意相通的帝后顾清浅,隐隐感知到了什么,花容失色。

  “姐姐,怎么了?”

  泰山上,天凰殷见状,焦急问了一句。

  顾清浅稳定自己心神以后,又细细感知一番,见夫君的生机时强时弱,便知他必是进入到了什么未知的领域之中。

  “不行!”

  顾清浅内心焦急大起,在原地来回奔走,惹得一旁的天凰殷也急了起来,不停叫道:“姐姐,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许久,顾清浅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远方天边突然聚来的乌云,指尖几乎嵌进肉里,咬牙道:

  “妹妹,夫君估计遇到了什么难题,使气运有所起伏,我得回去一趟,稳定人心。”

  “什么!”

  天凰殷捂嘴惊声一叫,这时天地间亦猛然落下了无穷惊雷。

  顾清浅见状,本想立即以神念联系子翊,却见子翊的化身先一步出现在她们面前。

  子翊抚摸着顾清浅的头,安慰道:“好孩子,去吧!伏纪肯定会没事的。这里,我会看着。”

  顾清浅眼眶含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深深朝子翊一礼,立即唤出界门,一头钻入。

  见此,子翊微微一叹:“好一个果决的奇女子!伏纪,有福气!”

  随子翊而来的周若雨听着子翊的评价,眼里的复杂之意显现于形。

  天凰殷默然以对,显得有些慌乱,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很快也在子翊的安慰下,振作起来,协作泰山司处理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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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伏纪自是不知,因自己的任性,竟使东华的气运出现了起伏。

  不仅让顾清浅感知到了,在数个时辰后,便也传到了东华天朝,颇是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但此刻,他已无心关注这件事。

  在一段极长时间如梦似幻的意识交缠过后,如秦升一般的记忆碎片也逐一在他凝炼而成的琥珀身边渐次浮现。

  时寂本对于风伏纪不打一声招呼,便对他们的镇族之宝进行如此摧残,然当看到他周边产生的碎片记忆时,顿时骇然失色,立马大叫:

  “时烬,时烬,你妈的,封锁回廊!封锁回廊!

  不对,叫无眠他们过来,协助封锁,立即,快!”

  尖锐到类似于惨叫的粗口声,响彻整条寂灭回廊,余音不绝,此起彼伏,以至于连外面无法进入的抚台天尊以及噬界龙祖都听到了,一时错愕万分。

  时烬等长老团成员,同样是首次见到最高首领时寂竟会如此失态。

  愕然之余,眼睛不由自主瞥到了风伏纪的记忆碎片。

  只是一眼,有些金仙巅峰级别的长老先是僵在原地,随后竟——

  一一化为虚无!

  淦!

  时烬豁然起身,大叫道:“别看!闭上你们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