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偶尔动几筷菜肴。

  台上曲音渐歇,戏中人散场,楼下宾客也陆续离去。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桌上菜碟已空了大半,茶也凉了。

  沈月柔这才优雅地搁下筷子,取出丝绢轻拭唇角,柔声道:

  “嫂嫂可吃好了?若是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易知玉恍然回神,目光还有些飘忽,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同起身,缓步下楼。

  沈府的马车早已候在楼外檐下,车夫静立一旁。

  沈月柔亲昵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正欲扶她一同登车时,身侧跟着的丫鬟忽然上前一步,恭谨地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小姐,您先前吩咐过奴婢,听完曲子后记得提醒您——今日还需出城一趟的。不知……眼下可还要去?”

  沈月柔脚步蓦地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恍然与懊恼交织的神情,轻轻“哎呀”一声,以帕掩唇:

  “瞧我这记性……竟将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她说着,松开了挽着易知玉的手,转身面向她,语带歉意:

  “嫂嫂,恐怕不能与你同车回去了。我还得往城外去办件事,你且先回府吧。”

  易知玉果然怔住,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不由问道:

  “出城?这般时辰了……妹妹是要去何处?”

  沈月柔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几分愁绪,语气却坦然:

  “不瞒嫂嫂,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诸事不顺,心绪难宁。便想着去城外那座香火颇盛的归元寺一趟,好好上几炷香,拜拜佛。若是机缘合适,再向寺中的高僧请教一二,看看能否化解晦气,往后也过得顺畅些。”

  她语声柔和,目光却静静落在易知玉脸上,似是无心,又似藏着若有似无的牵引。

  沈月柔这话音方落,便见易知玉眼底倏地掠过一道亮光——虽只一瞬,却如暗夜星子,清晰可辨。

  她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面上却仍是那副体贴模样,温声道:

  “嫂嫂就先乘车回府吧,不必为我耽搁。我稍后另叫一辆车便是。”

  说着,她轻轻往旁侧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易知玉先上马车。

  可易知玉却立在原地,并未动作。

  沈月柔瞥见她又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那方丝帕,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帕角——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惯有的小动作。

  果然,只静默了片刻,易知玉便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时再去另寻车马,终究麻烦。既都是沈家的车,不如……就乘这辆一同去吧?”

  沈月柔轻轻摇头,眉眼间写满体贴与顾虑:

  “这怎么行?府上与城外的归元寺根本是两个方向,若让嫂嫂先送我过去再折返,只怕天色将晚,路上若有个闪失,我可如何向二哥交代?”

  易知玉的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唇瓣微微抿起,似在挣扎权衡。

  檐下光影流转,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恍惚与焦灼。

  半晌,她终于再度开口,语调比先前坚定了些许:

  “我这几日本就闲来无事……烧香拜佛,亦是积福之事。既然妹妹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吧,彼此也有个照应。”

  ——上钩了。

  沈月柔心中笑意如潮涌起,面上却绽开一抹明亮又惊喜的笑容,甚至轻轻握了握易知玉的手:

  “真的?嫂嫂也想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语声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其实我原本就想邀你同去的,只是怕你事忙,才没好开口。如今有嫂嫂作伴,这一路也就不孤单了。”

  欣喜之余,她又微微蹙起眉,露出几分顾虑:

  “只是……嫂嫂今日若晚归,府中会不会不妥?二哥若见你没按时回去,可会担心?”

  易知玉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无妨,让车夫回去禀一声便是。”

  沈月柔却仍未移步,目光流转间,又问得细致了些:

  “那慕安和昭昭呢?两个孩子若见不到娘亲,怕是要闹的吧?”

  她语声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对方思虑周全。

  易知玉又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却透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不会的,孩子们都有稳妥的乳母嬷嬷照料,我便是几日不回去也无妨的。”

  见她此刻这般“恰好”得闲的模样,沈月柔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先前三番五次相邀,她不是推说府中杂务缠身,便是借口孩儿年幼离不得娘亲。

  如今一听可解“刑克”、能“改命”,倒是什么顾忌都没了,连孩子都成了“不妨事”的摆设。

  ——果真是自私得紧,也愚昧得可笑。

  沈月柔面上却笑意盈盈,甚至往前凑近半步,亲昵地重新挽起易知玉的手臂: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咱们便快些启程吧。若路上顺利,兴许天黑前便能赶到。”

  易知玉仿佛真的卸下了一桩心事,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二人相携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对坐着。

  沈月柔好整以暇地倚着软垫,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易知玉身上。

  只见对方低垂着眼,手中的帕子已被无意识地揉捻得满是褶皱,唇瓣几度欲启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焦灼难安的模样。

  沈月柔只静静看着,并不主动言语。

  急的又不是她,她乐得欣赏对方这般煎熬的情态。

  果然,马车行出一段后,易知玉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妹妹方才说的那座庙……当真能消灾解厄么?”

  终于问了。

  沈月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自然是真的。那归元寺我常去,香火极旺,最是灵验。寺中住持慧明大师更是修行多年,德高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