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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飞快,时间很快来到搬家这天。

  白之桃本意是不要太铺张,可苏日勒还是买了盘鞭炮回来。多少响的她倒没数,总之那鞭炮响了很久很久才停。

  她穿着新衣服,有点局促的站在烟雾后面。

  自从来了科尔沁,除裙子样的蒙袍白之桃就没再穿过真真正正的小裙子。而今不同,乌兰卓雅给她做了条连衣裙,杏黄色,特别好看,就让她搬家这天穿。

  ——另外一说,这种带白色翻领的裙子来源苏联,学名布拉吉,原本是非常流行的。白之桃以前在上海也穿过,后面运动来了,就不敢再穿了。

  这其实挺让人唏嘘的。

  妈妈告诉她,五五年上海《青年报》可是大大方方登过文章的,叫《支持姑娘们穿花衣服》。里面写不但要把祖国打扮得像一个百花盛开的大花园,也要让姑娘们打扮得像鲜花。

  甚至文章最后还有呼吁:

  姑娘们,你们大胆的穿起花衣服来吧!

  所以,怎么就变了呢。

  也许是花园里生虫了吧。

  好在科尔沁草原上小草还是小草鲜花还是鲜花,给动物取名字还可以用人名,一对新人搬家结婚,无论亲朋好友还是八方来客都能拍手祝福,不必顾虑。

  一想,白之桃就静静望着家属院门口忙前忙后的苏日勒。

  男人身材高大,从背影看来肩宽腰细。他今天也穿了新衣服,就是白之桃偷偷量尺扯布料的那件。

  的确良的面料,图案简单,淡白的竖条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过季穿蒙袍里都行。

  ——白之桃当时就是这么跟苏日勒说的。

  她觉得这很正常,穿衣服稍微考虑一下季节和场合完全是基本。没想到苏日勒一听就笑,伸手一勾她脖子照脸就是一口,然后说哎,囡囡,我们这样好像两口子过日子啊。

  白之桃奇奇怪怪,用肩膀蹭蹭自己脸。

  “啊?我们不是结婚了吗?本来就是两口子了。”

  “我知道。”

  苏日勒说,“但是你别管。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白之桃隐隐约约也有这种感觉。只是她说不上来。

  就像他们这几天回来布置新房,把扫盲班学生剪的双喜字贴在家属院大门口和自家门上。她矮一点就在边上看位置,让苏日勒来贴,一个说靠左靠左,一个就问这样行不。

  还有铺床单被套也是。

  白之桃以前在家是完全不干活的,被套要姆妈帮套。苏日勒教她套被子,就让她抓着被角钻进被套里,然后趁她不注意把人扛起就跑。

  新房八十多平,这年头没有公摊,两个人住一点不小,跑一圈回来都一身汗。

  白之桃七荤八素从被套里钻出来,像一只潦草的小狗。

  “不是说套被套,为什么把被套当麻袋了!”

  这有什么为什么。

  谁看到乖乖小狗不想让人选个喜欢的麻袋装走?

  他只是执行力比较强而已。

  ——苏日勒·巴托尔默默心想。

  而他执行力的确不差,被套套好后又拿针线缝边固定,防止被芯乱跑。白之桃目睹此男穿针引线,总感觉实感不强。

  她目光灼灼,苏日勒就头也不回的问:

  “看我干嘛。”

  白之桃说:“我看你会用针线诶。”

  “跟我额吉学的。”

  他淡淡道。针线一挑打一个死结,犬齿尖尖用力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我小时候她就这么给我缝被子。这样无论我怎么踢被子被子就都不会跑。”

  话毕,又道我妈说过去科尔沁这边都是没有被套的,就是两片布,里一面外一面直接缝被子上,毕竟这里偏。

  他现在已能做到心平气和的提起妈妈,就是偶尔叫法混乱。随后缝好被子,站起来抖平,待棉被如盖头缓缓落下,这才回眸看了眼白之桃,笑。

  亮晶晶的金棕色眼睛。若笑的时候就会盛满爱意。

  “行了,被子弄好了。我们洗个澡睡觉?”

  然后就睡了个荤的。被子又拿去洗了。

  真的很铺张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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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收回。

  他们这次搬家来了不少人贺喜,光是送的礼物就非常之多,放满了客厅。老张说要不咱就回大院吃席,让食堂多炒几个菜,单独报账,算老孙的。

  ——可以说很不把政委当人了。

  白之桃这人特别听话,当然不敢这么干,就回屋把自己存折找出来,悄悄咪咪塞给苏日勒。

  结果男人嗖一下就把本本抽出来还给她。

  “你干嘛。”

  “我拿钱给食堂报账呀。”

  “不要你钱。你的钱你自己收好。”

  “什么叫我的钱?我们现在钱不是一块的吗?”

  苏日勒眼一眯,立刻就道不对。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和家里的钱都是你的钱。哦对,我忘和你说了。这个房子户主是你,等忙完了给你看房本。”

  白之桃人都傻了。

  啊?

  户主是她?

  可这房子不是苏日勒申请的吗?

  这年头挺多单位都有个默认规则,就是两口子结婚房子自动上在男方户上,水电则从女方工资条里划扣。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白之桃自然就以为她跟苏日勒也是这样。

  谁知道……啊?

  ——过去十八年里一直在当乖宝宝乖女儿乖学生的白之桃小同志,刚刚成年结婚就迎来了身份上的大转变。

  现在的她不仅是教员白之桃,还是一家之主白之桃了!

  那她可管着好多人呢!

  上管几十号学生,下管一条一米九的人型大狗,好忙呀好忙呀。

  后又到了傍晚,大家伙一起回兵团吃饭。政委叮嘱食堂多做点红烧肉四四方方的码好,方便有些牧民同志带回去给家里人沾沾喜气,整个大院上下一派热闹。

  苏日勒今晚喝了点酒。

  他们搬家,朝鲁肯定要来帮忙。因此酒后马头琴悠然响起,汉人蒙人手拉手都站在院里唱歌跳舞,人们从一个大圈缩成一个小圈,再从一个小圈转成一个大圈,乐此不疲。

  白之桃拉着苏日勒的手,另一边是被哥哥带来吃酒的阿古拉。兵团大院有灯泡照亮无需生火,可她却隐隐感到一种温暖的火光。

  是夏天夜晚的余温吗?

  可是夏天就快过去了。

  草原辽阔无垠,一颗种子会在冬天默默扎根,在春季渐渐发芽,然后在夏季开花后来到秋天结果,生生不息。

  一颗种子和一片草原以及一个人,都自有它生长的规律。

  夏天即将过去。

  白之桃想,新生活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