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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灌满,苏日勒默默拧上龙头。

  其实就算没有王爱民,也总会有张爱民李爱民周爱民把毛人水怪的故事带到草原。

  或许毛人水怪真的存在。

  它不是怪物,而是一种皮相,真真正正长在一些人脸上,好藏住皮下那颗胆战心惊的心。

  所以苏日勒就冲牛铁路笑了下,问如果是呢,那你会怎么想。

  牛铁路挠挠头,半晌过去,忽然蹦出这么句话——

  “能咋想。我以前也绕着白教员走呢。说白了大家就是太害怕了,生怕眼前很好的一个人哪天忽然变坏罢了。”

  说罢,朝苏日勒敬个礼就说那师娘我走了,你们搬家记得叫我,我能干活,干很多活。

  苏日勒摆摆手,难得应了他声。

  “那你去吧。到时候给你包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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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亮了。

  白之桃昨晚睡得哭兮兮,倒不是真哭,而是睫毛下时不时蓄一点眼泪的那种哭。苏日勒躺在边上,只能轻轻拍她肩膀。

  随后起床铃响,外面走廊人影重重。白之桃坐起来,又看看自己头发,最后用皮筋随便扎了个小啾啾。

  苏日勒忽然道:“天热了,你说我要不要剪个短发?”

  白之桃微微一愣。

  此时此刻,她无需回头便可看见镜中男人的那张脸。好亮的眼睛和好高的鼻梁,长发微卷,被他刻意折到后面。

  还真挺好看的。

  白之桃心想。

  ——如果苏日勒剪短发的话。

  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男人就为了哄她,不然要剪短发早剪了,何苦等到现在。

  况且草原上大多数人都留长发编辫子,轻易不剪,比汉人还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兵团来了也未曾改变这种传统,由此可见蒙人对头发有多重视。

  不可以这么自私。

  白之桃对自己说,也对苏日勒说。

  “如果我说不要剪,你会不会听?”

  苏日勒顿了顿,没作声,只在镜子里点点头。

  “那就不要剪吧,我喜欢你留长发的样子。”

  白之桃笑笑的说。

  “还有,你也不可以去剪别人的头发哦。”

  然后洗脸刷牙,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遇上呵欠连天的老张就顺嘴打了个照面。

  “哟,两位,吃着呢?”

  “嗯啊,”苏日勒头也不抬,专心给白之桃撕油条,“自己坐,别杵这挡光,等下我油条撕不一样长。”

  “油条不一样长能咋,能噎着你还是能堵着你?兄弟后半夜接诊一直没睡,你都不知道说两句贴心话?”

  老张愤愤不平,屁股一甩直接挤着苏日勒坐下,白之桃人坐对面喝豆浆,一看老张眼下乌青连忙把手边油条匀过去吃。

  “张大哥,你吃。”

  “不用不用,小白你吃你的,我吃小苏的就行。”

  “没关系的,我吃饱了的,你们先吃。”

  话说到这,老张这才笑眯眯点点头,边吃边说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那都不好使,孙仲谋能有女儿贴心吗,建议全国都生女儿,男的天天打打杀杀生了干嘛。

  苏日勒十分嫌弃的睨他一眼。

  “干嘛,你不是男的。”

  “——我是啊,”老张含糊不清道,“但我就看不惯有些男的不是东西。你俩就猜怎么着吧,昨晚是谁来送的急诊?”

  “不猜。”

  “你猜嘛。”

  “你爱说不说。”

  “好好好,我说!”

  老张一拍大腿,赶紧接嘴,“——是徐春风。”

  三人面面相觑。

  白之桃手里勺子停顿了下。

  “是那个徐春风吗……?”

  “对,”老张指着自己脑袋,表情格外认真,“她昨晚又被老公打了,头破血流,七大队缝不了针所以连夜送过来。整整二十三针,缝之前把头发全剃光了,现在是个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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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神奇,好像一夜之间这个那个都剪了头发。

  听老张描述,徐春风这次伤得十分严重,虽不至于住院但也到了需要护理的程度。

  因而连夜安排人住在兵团,算算时间,这个点局麻也应该过了。

  呼噜噜吃没吃相迅速收完早饭,老张一抹嘴就说:

  “得嘞,你俩先吃。我看看那谁去,顺便跟老孙汇报一下。”

  好好一人被打成这样不是小事,放大城市里报警都能验伤拘留了。白之桃多问了句怎么回事,老张就说还不是老问题。

  “之前徐春风说察哥家暴,察哥就说她出轨偷人。婚离不掉,那畜生把她往死里打。”

  “她提离婚有说过想要赔偿吗?”

  “这我不清楚,”老张咂咂嘴,“她不太愿意跟我们这些男的说,恐怕一会儿政委还要找你帮忙呢,小白。”

  说罢,老张就端着空碗走开了。苏日勒又给白之桃撕了半根油条,往黑豆磨的豆浆里加了勺糖,就道吃饱了才好做事,快吃。

  他真心哄人吃饭时反而话少,且吃不下也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会收拾残局。

  一瞬间,看着男人神色淡淡的眼睛,白之桃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

  苏日勒这人……

  很多时候真挺像她爸妈的。

  是真的很像,既像爹又像妈的那种像。比如儿时爸妈哄她吃米糊有剩,爸爸会把碗默默吃干净,妈妈看了不会怪,只说不浪费是好事,等下囡囡饿了再做一碗就好。

  人们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此话果真不假。

  ——现在结果就是白之桃长大了,她的丈夫两者兼得,如她父母。

  所以白之桃乖乖就把早饭吃光光了,很对得起她家这位既当爹又当妈的长辈老公。

  肚子吃得圆鼓鼓,还难得一次喝上了豆浆,但白之桃心情仍不大好。

  今天没课,白之桃原本打算白天留在宿舍备课,然而正如老张所说,徐春风不信男人,非要见她,她就只好先去看看具体情况。

  推门之前,白之桃也曾想过徐春风的伤情。

  既是被打到满头伤口头发不留,想必形貌一定十分凄惨,可真当她直面徐春风时,还是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上次她见到的那个徐春风吗?

  老张不是专业理发师,徐春风的光头上发茬长短不一,满是推子留下的推痕;而且她脸也不算好,青一块紫一块,肿的能有馒头大。

  见白之桃进屋,徐春风就笑了下。

  “白教员,咱们又见面了,真有缘分啊。”

  白之桃不太自在,心里难过比为难更多,就说我有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她够坦诚,徐春风就爱跟她讲话,于是直接就道我要离婚,察哥就是毛人水怪,我必须跟他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