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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习习,蒙古包正反两面完全两个天地。

  夜间蚊子多,任何驱虫手段都不见太大成效。白之桃要一点点问阿古拉事情,林晚星一起,这样一来烧艾的工作就交给了两个男人。

  其实草原上很多男人还真没女人能干。就比如下夜烧艾,一般来说都是女人全权包揽,鲜少会有男人替代女人的先例,若偶尔交换不仅做不好还废话多,因觉得有辱尊严。

  但苏日勒和朝鲁就不觉得。

  男人的尊严长在哪都不该长在几根艾草上面,一烧就没那还得了。更何况和老婆讲究什么尊严,男人要是没法把老婆养好那才叫没脸。

  太对了。

  男人就要这样长。

  于是趁着四位姑娘坐卧内室扇扇子说话的功夫,朝鲁就开始跟苏日勒刺探情报。

  ——顺带一提,之所以说是四位姑娘,则是因为他们把嘎斯迈也一起算上了。嘎斯迈虽然是养母不假,可现在的她单身,那就也是个姑娘。

  用火钳扒拉扒拉燃烧正旺的艾叶,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问的问题,朝鲁忽然就有些忐忑。

  “阿哈,我其实有个题外话啊。”

  “嗯。你说。”

  “就是说以后,我是说以后啊。要是你和嫂嫂都搬去兵团了,那营地里的事要谁来管呢?你是我们的阿哈,阿哈走了,大家要怎么办?”

  苏日勒转头看看朝鲁,见个傻小子火光中一张脸橙红橙红,骨相倒比过去明朗许多,就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朝鲁赶紧站起来转个圈,把自己转得像个小仙女。

  “哎?你别说,我好像真觉得最近又长了一点,晚上睡觉还关节痛呢。可我都二十了,难道我还能长吗?”

  “——能长,”苏日勒收回视线,替他拨拨火舌,“男的女的十八九二十还能再抽一次条,说明这回人长大了。”

  “那我这次能不能长得和阿哈一样高啊?”

  “怎么不能。你本来就没比我矮多少。以后我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明明没说很多,却像把有些事情说尽。

  朝鲁摸摸脑袋,并不觉得自己长大了。

  苏日勒于是又瞥他眼,问林晚星最近跟他相处如何。

  “哦,我们是革命好同志。”

  “行。”

  “——啊,”突然间,朝鲁变调叫道,“阿哈,你就问这一句啊。”

  朝鲁这人就这样,知道苏日勒不爱问东问西但就是愿意和他多说话。正好不多时白之桃那边也问的差不多了,阿古拉蹦蹦跳跳跑出来找哥哥,身后跟着步调平稳的林晚星。

  这是要回家的意思。

  白之桃走在后面,苏日勒在小马扎上看见她,就放下手里的扇子。

  “聊完了。领导?”

  他沉声笑笑,又指指自己脖子,像在撒娇。

  “我要被蚊子咬死了。好痒啊。”

  白之桃听罢赶紧凑上去往男人颈边吹气,没有半分别的想法。然而苏日勒却见缝插针的凑到她耳边偷偷说了句流话,保证别人听不见。

  “不是说口水能消毒。回家你能不能在我脖子上多亲几口啊。小狗。”

  就说亲一下又不是亲嘴,和口水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多叫白之桃一句小狗就是别有用心,因平时总说她亲嘴亲脸都像小狗,湿乎乎在他身上留下半寸湿痕,可不就是小狗嘛。

  不过他本人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苏日勒默默心想,非常得意。

  好在有些玩笑也只是开开,真到了要紧关头此男可比谁都正经。回家路上白之桃跟他讲了阿古拉打听到的事,说小姑娘第一次听到毛人水怪四个字居然是从高娃嘴里,实在让人意外不已。

  “高娃?不可能吧。”

  苏日勒甚至都不相信以高娃的词汇量能组出毛人水怪这么个词。就道我们草原上重名的很多的,光是他自己的姓氏就有好几种读法写法,比如什么巴托尔巴图尔巴|特尔巴图鲁,都一个道理。

  “不是的。阿古拉说就是我们营地的那个高娃。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高娃。就是木图的老婆高娃。”

  随后又说起因是高娃的儿子最近正在学说话,也在学骑马。像跑题,却不是。

  蒙古族有传统,新生儿只要能爬就会被父亲抱上马背四处见风,刚好木图是马倌还兼职信使,就这样,一来二去孩子被带去过七大队好几次。

  于是不过几天,那个唬小孩的故事就在这边营地里悄悄萌芽了。

  “你想从巴日入手。”

  巴日就是木图儿子的名字,蒙语里意为老虎。小孩自从白喉之后越长越快,虎头虎脑的,很受他父母疼爱。

  白之桃当然知道巴日对于木图和高娃的意义,不然数月前自己也不会差点挨上木图那么一下。

  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通过巴日闹上七大队,就像之前的疫苗那样,好把那边传谣的人找出来。

  苏日勒声音平稳的说:“木图的脾气你知道。我们说巴日不打疫苗可能会生病他都会生气。”

  “我知道的,”白之桃点点头,“所以我已经做好上门被打的准备了。”

  她有时真的格外天真,让人忍不住的喜欢且疼爱。因而这种话一出口身侧男人一听就笑,又从闷笑转为叹息,最后变成一个眼神。

  苏日勒伸出手,宽大手掌轻轻搭在白之桃头发上,向耳朵方向滑了滑。

  “傻的。”

  他说,“有我在,谁敢这么对你啊。而且现在你凭自己的本事让大家都尊重你,就不会有人再像之前那样冒犯你。”

  白之桃心跳加速。

  其实苏日勒说的话并不多么让人心动,就算真有,顶多也就是前半句。偏偏白之桃反倒被男人后半段鼓励到,觉得一下子有了底气,是自己给自己的底气。

  或许这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真正意义。

  要有陪伴,要让另一个人变得比过去更好、更相信。

  因此十分钟后,白之桃就出现在了木图家门前,面上毫无惧色的道:

  “木图,请让我再抢一次你的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