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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那天之后,两周时间一晃而过,首度考察小组如期而至。

  一辆风尘仆仆的小型大巴开进了兵团大院,许多人头回见着这样四四方方的汽车,简直比吉普车还稀奇。车上下来十人,六男四女,穿清一色绿军装,手拿皮本本,神情严肃,笑容稀缺。

  白之桃今天有课,早上就过来了。政委带着苏日勒和几个干部上前接待,她就远远站在屋檐下看,觉得对面那拨人里只有一个男的年长些,其余大多更像学生。

  想着,目光一转,竟看到大院门口探出赵红梅的脑袋。白之桃冲她招招手,忙问你怎么来了。

  赵红梅精神抖擞,再也不像之前探望王爱民时那般愁眉苦脸的道:

  “这次考察团是我们以前在海淀的老同学!我当然要来看看!”

  话毕,院里领导也寒暄的差不多了,几个小年轻看到赵红梅跑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十分热络的叫她红梅姐。

  即是老乡又是老同学,一帮人自然就有得聊。只不过白之桃作为旁听,很快就听出赵红梅和他们的区别。

  像赵红梅和王爱民这几个,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知识青年,正儿八经到基层来历练的,也别管有没有练到,反正人好歹是来了;

  而这次来的这些就不一样。他们自称革命卫士,是怀着一种传播火种、检验革命成果的使命感和优越感来到这里的。因此几人虽然年轻,但眼神锐利,言语之间充满了对时代纯洁性的执着执念。

  这种对话白之桃根本插不进嘴,于是不出三分钟就悄悄溜走了。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根本见不得光。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下午就是她的课,领导说来都来了,那就先听听扫盲班的扫盲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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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之前的课时里,白之桃已教了学生们日常常用的一些汉字,便于战士们在兵团工作或与牧民接洽,而今天备的课则是教学眼耳口鼻几个人体器官,跳跃性稍大。

  不过这也怪不得白之桃。

  毕竟科尔沁山高路远皇帝都不来管,就更别指望上头发点什么专业教材给扫盲教师做指导,能有块黑板和粉笔头子就不错了,还敢想这那的。

  因此白之桃只好看到什么教什么、学生需要什么教什么。正好前两天班里有人说自己热感冒流鼻涕,在夏天十分难熬,白之桃便想到教大家认一下器官的汉字写法,以后要是有点头疼脑热,也好顺利就医买药。

  于是画面来到教室。上课铃还没敲,白之桃在讲台上整理自己做的五官卡片,一双手抖啊抖的,腿都快吓软了。

  由于领导要来听课,学生们已经提前各就各位,有人看出她怵得慌,就高喊一声白教员,瞬间把白之桃叫回神。

  “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人一指教室后窗:“顾问来了。”

  白之桃立刻抬头望去。

  只见教室前后两个门,后门上嵌一片玻璃,平开试卷大小,正好框住苏日勒脑袋。

  一见白之桃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无声无息。

  白之桃连忙放下教案,想出去看看。谁知苏日勒却摆摆手,示意她站在那就行,不用动。

  那就是他进教室来说话的意思咯?

  白之桃心想,又觉得这样太不好了,哪有当着学生面拉拉扯扯的道理。

  没想到那头苏日勒也没动,张嘴就往玻璃上哈口气,白雾一下蒙住小半片玻璃,又因夏日炎炎迅速消失。

  他在雾上马不停蹄的写字,连笔的,一共三个——

  想你了。

  随后,白雾瞬间退去,犹如阅后即焚。

  白之桃脸腾的烧起来。

  身为班长,牛铁路学习最认真,就举一反三的开始琢磨苏日勒写的什么东西。

  “……什么你了……哎到底是什么你了啊?第一个字不认识,但下面那半俩白教员教过。”

  有人道:“心?那不是‘心’吗?咋了,顾问心白教员了?”

  又有人道:“你这是哪的口音?你这又是哪的猪脑子?那不就是想你了吗?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猜你还猜不到?”

  “哦哦哦原来是想你了啊——哎呀哎呀,想你了——”

  不出意外,一群小伙子很快声音越拖越长,有人还一捧一唱,想来应是天津人,不用学相声就会敲快板。

  玻璃窗后,男人眼睛晶亮,金色的,眨啊眨,冲着白之桃就是默默笑。

  白之桃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出去。

  “侬干什么啦,大家会看到的!”

  “他们都是文盲。”

  “我给他们成功脱盲了的!”

  “那好吧,”苏日勒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看到了呗,反正又不丢人。”

  本来就是,哪里丢人了。

  苏日勒腆着脸心想,一到白之桃面前就跟个大尾巴狼似的,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那种只靠本能不靠心眼的例外。

  就好比现在,白之桃被惹急了,出门忘把粉笔放下,就突然掰了一小块粉笔头头,一下扔到他身上,说:

  “不和侬说话!”

  苏日勒惊呆了,连忙接住粉笔,抬头问她:

  “白教员,你拿粉笔丢我?”

  教室里有广东人,会说粤语,听到动静连忙跟同学们汇报战况。

  “我丢!白教员对着顾问丢粉笔。我丢!这下完蛋了,白教员回头要被丢了。”

  “你丢啥丢?白教员丢啥丢?”

  “你不懂的啦。我丢,我丢啊!”

  结果此人真的说对一半。

  苏日勒满脑充血,几乎瞬间思考不能。

  不对。

  明明白之桃也没打他啊。怎么忽然感觉那么爽?

  要不是边上有人,等下白之桃还要上课,不然他肯定把人扛走丢床上去了。

  于是似笑非笑走上前,舌尖暗暗顶了下右脸,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就说白之桃,你知道我们快结婚了吧。

  白之桃小心翼翼把粉笔头从他手里抠回来,不敢说话,只敢点头。

  “嗯呢。”

  “那你还敢惹我?”

  男人挑挑眉,靠在白之桃耳畔嗓音低沉撩人,且不断下沉,直直催动她心。

  “——就不怕领证之后下不来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