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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资本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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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内哄笑声依旧。

  白之桃重新站回讲台。

  也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一丝血色也无,有人看到了,就抓住机会又开始起新的哄。

  于是,就在白之桃刚想开口维持秩序时,底下突然站起个吊儿郎当的兵油子,斜着眼,用足以让全班人都听见的声音嚷嚷道:

  “吵什么吵!都安静点!好好听听咱们的‘资本家大小姐’老师能给哥几个上个什么样的课出来!哈哈哈!”

  白之桃心脏骤缩。

  其实她成分不光彩这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可这样一个标签在公共场合被人赤裸裸的撕开来,难免还是会让白之桃感到无比恐惧。

  好可怕。

  她心想。

  血液冲上头顶,耳内一片嗡鸣。好像时间倒流一整年,她再次回到全家人都被抓起来戴上纸项枷的那一天。

  对。纸项枷。而非木或铁制的。

  这似乎听上去根本不算刑具。

  然而事实却是,因报纸糊的项枷轻而脆弱,那么为了不让它受力破掉,佩戴枷锁之人就必须全程通过自身力量一直维系一个姿势,不可妄动。

  一切都是噩梦。

  白之桃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些人或好奇或鄙夷,但无一例外都想看看她这个被戳中痛处的资本家大小姐到底会如何失态。

  “——这位同学说的很对。”

  突然间,白之桃轻声道,“我的确是资本家的后代。”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白之桃深吸口气,虽然认命,但是话锋一转:

  “可正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后代,所以我才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不识字会要命。”

  “我想大家的成分一定都很好吧?那你们肯定没见过黑五类是怎么被清算的。”

  “过去我家那条街上有位老爷爷,他不是资本家,只是靠祖产吃饭的富农,大字不识几个。那阵子一群人拿着张纸让他签字,说只要签了字,就能证明他思想进步,保护他家的财产和子孙后代。”

  话音至此,有人忽然嚷道:

  “那不一样!他是一个字都不会写,但我们会写自己大名!”

  白之桃摇摇头,冲那人笑了下。

  “不对哦,你猜错了。那个老爷爷也和你们一样,是会写自己名字的,所以他签字了。”

  “那他为什么还……”

  “——因为他看不懂纸上写的内容呀,”白之桃苦笑道,“因为那张纸上其实写的是指控他‘投机倒把’、‘欺压相邻’的罪证,还有他‘自愿’上交全部财产的供词。他看不懂,所以签了名。”

  “所以,他的结局还需要我告知各位吗?”

  环视众人一圈,白之桃声音平静无波。

  她握紧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刺耳且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我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后代,而是因为我爷爷识字,他没让我们全家人死得不明不白。”

  “同学们,你们可以嘲笑我,也可以看不起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一张你们根本看不懂的纸让你们签字,你们又该怎么办?”

  教室里死一样寂静。

  可仅过去数秒,角落里一个一直耷拉着脑袋的老兵却猛的站起来,瞪着白之桃说:

  “白教员!你说了那么多,又是资本家又是死不死的,都他**吓唬谁呢?俺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又不是你家那种剥削阶级,谁会来清算俺们?我看你就是危言耸听!”

  很好。一个反驳的支点,并且无懈可击。

  白之桃心跳骤然加速,脸上表情却奇异的更加镇定。

  她等的就是这个。

  因而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静静的看着这人,直到对方被自己看得有些发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道:

  “没错。这位同学,你们是光荣的劳动者,是新社会的主人,没人会无缘无故的清算你们。”

  “可是……”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你们这样的好人,还会有我这样的坏人呀。”

  “你每月发多少津贴?要不要往家里寄钱?你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会不会被我这样的资本家后代钻到空子?只用一支笔,就把你信中内容轻轻一改,最后被我收入囊中?”

  说这话时,白之桃神情依旧温柔恬静。

  她原来真就是那种特别典型的资本家小姐。漂亮,说话动听却带刺,柔情似水捅人一刀,事后还要捂脸作心疼状,无限乖巧动人。

  “一个识字的、心术不正的人,想昧下你们的血汗钱有多容易?”

  “只需要在汇款单上把‘佰’改成 ‘拾’,你们一年的收入就都没了。只需要在地址栏上把‘屯’改成‘邨’,你的家信和汇款就永远到不了你们父母的手上。”

  粉笔灰扑簌簌的掉下来,白之桃一边写下这四个生字,一边回眸一笑。

  “今天这第一节课,就学这几个字。想学会怎么写一个明明白白的‘人’字的,就坐下。想浑浑噩噩,将来可能被人骗的,就请自便,自己走吧,我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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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教室里变得安静无比,只剩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白之桃清晰缓慢的领读声。底下学生们不管情愿不情愿,也都开始默默跟着她学写字。

  有人照葫芦画瓢,写得歪歪扭扭;有人急得满头大汗,甚至连笔都拿不好。但好在没人继续交头接耳,这份安宁总算艰难的维持到了下课哨声响起。

  白之桃从课桌间的过道走回讲台,道:“下课。”

  沉寂几秒,学生们稀稀拉拉站起身,眼神复杂的看看白之桃和黑板。

  没人说“老师再见”,这些兵油子个比个的别扭。之前那个当众拆穿白之桃身份的人更是走在最后,磨磨唧唧磨蹭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也低着头快步走了。

  室内逐渐清空。白之桃肩膀哗啦一下垮下来。

  她扶着讲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直到这时心里那股强撑起的力气才瞬间抽离,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与此同时,教室门被再次推开。不过这次动作很轻,因是苏日勒来了。

  他是掐着点来的,眉头紧皱,显然一整节课都坐立不安。再一看白之桃脸色,雪白雪白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问道:

  “囡囡,你怎么样了?”

  白之桃抬起头,鼻音一下子上来。

  “我……我好像搞砸了……”

  “我不是问你课上得怎么样 。”

  苏日勒叹口气,走过来摸摸她小脑袋。

  “——我是在问你,问你这个人,现在好还是坏。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有没有想我对你说的话。”